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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无月。影金寺钟声自戌时三刻便停了。
樵夫王躲在自家灶台下瑟瑟发抖,耳边不断传来村东头雪莲家方向传来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像是有人在嚼脆骨,但哪有人的骨能发出那般声响?他想起了半个月前路过村里的那个独臂浪人,还有那封在十里八乡传开的信:“有赤般若,身形巨大,乃二三倍,取名大只。”
“大只来了。”王三牙齿打颤。
影金寺后院,那尊常年在偏殿受香火的金佛有些不同了。
此佛无寺志记载,不知何年所立,乡人只唤“鬼佛”——因它面相极凶,青面獠牙,眼如铜铃,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似笑非笑。更奇的是,佛额正中一道竖目常年紧闭。有老僧说,此佛本名“笑川”,乃古时一位高僧入魔后所化,镇于此地,以凶镇凶。
此刻,佛身上的苔藓正在剥落。
第一片苔藓落在青石砖上时,村东头雪莲家的咀嚼声停了。
第二片苔藓落下时,整个村子的狗同时噤声。
当第三片苔藓飘然坠地,鬼佛笑川额间那道竖目,“咔”地一声,裂开一条细缝。
村口老槐树下,大只正用三指利爪剔着牙缝里的人骨碎屑。
它高近丈五,浑身皮肤如烧红的烙铁,头颅两侧各生三只弯角,背脊突起十七根骨刺。最骇人的是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半个头颅的巨口,口中层层利齿如绞肉机般缓缓旋转。
它很满意这个村子。人肥,胆小,跑得慢。
直到它嗅到一股味道。
不是人味,不是牲畜味,是另一种东西——石头、香火、还有……某种沉睡了很久的凶戾之气。
大只缓缓转头,六只分布在肩颈处的复眼同时望向影金寺方向。
它看见了。
一尊金佛,正从寺庙方向“走”来。
说是走,实是滑行。金佛足不沾地,离地三寸飘然而至,身后青石路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月光此刻终于破云而出,照在佛面上——那哪里是佛?分明是修罗恶鬼!青面獠牙不假,可那张向上翘起的嘴,此刻正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满嘴锯齿般的石牙。
“吼——”大只发出警告性的低吼。
笑川不答,只是飘到它身前三丈处停住,额间竖目已裂开半指宽,内里一片血红。
“汝……扰吾清梦。”声音从笑川腹中发出,沉闷如地底雷鸣。
大只听不明白,但它知道一件事:这东西挡了它的食路。
“嗷——!”大只率先发难,三丈距离一扑即至,利爪带着腥风直掏笑川心口!
金石交击之声炸响!
笑川不闪不避,任由那足以撕裂铁甲的爪子抓在石躯上,溅起一溜火星。石身上只留下三道白痕。
大只六眼同时收缩,未及反应,笑川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花巧,金佛只是抬起右手,一拳捣出。
“嘭!”
大只如遭山撞,丈五身躯倒飞出去,接连撞塌三间土屋才止住去势。它晃着脑袋爬起来,胸前凹陷处“咔咔”作响,断裂的骨刺正缓慢再生。
笑川低头看了看胸前白痕,那张诡异的笑脸似乎更大了些:“有趣。”
下一刻,金佛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在大只头顶。双拳并握,如重锤砸下!
大只六眼急转,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翻滚,笑川双拳砸入地面,轰出一个丈许深坑,冲击波将方圆十丈内的屋瓦尽数掀飞!
烟尘中,大只巨口大张,喉中红光凝聚。
“噗——”
一道炽热血焰喷薄而出,直射笑川面门!此焰非凡火,乃般若怨气所化,沾之即腐肉蚀骨,半月前那浪人便是被此焰余波灼伤左臂,不得已挥刀自断。
笑川却不闪不避,任由血焰将它吞没。
“滋滋”声中,石身冒起青烟。
大只眼中刚露喜色,笑容就僵在脸上——血焰散去,笑川石身被灼得漆黑,可那张鬼面……竟在笑!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石雕的嘴角又咧开了一寸,露出更多锯齿石牙!
“够热乎。”笑川腹中发出闷笑,额间竖目已睁开大半,内里血光流转如熔岩。
它伸出石舌,舔了舔被灼黑的嘴角——石屑簌簌落下。
大只终于怕了。
它不是没遇过强敌,那独臂浪人的刀很快,很利,差点劈开它的头颅。可眼前这东西……打不动,烧不坏,还在笑!
逃!
大只四足蹬地,转身欲窜。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笑川笑声骤冷。
金佛双手合十。
不是佛礼,是某种起手式。随着这个动作,它周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梵文,那些文字如活物般在石身上游走,最终汇聚于额间竖目。
竖目,全开。
一道血色光柱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大只,而是射向天空,在夜空中铺开一幅巨大的血色曼荼罗阵图!阵图缓缓旋转,笼罩整个村落,也罩住了逃至村口的大只。
大只撞上一面无形的墙,被弹了回来。
它惊恐地发现,自己一身怨气、凶焰,正被那曼荼罗阵缓缓抽离!每被抽走一分,它就虚弱一分,身形也开始缩小。
“不——!”大只第一次发出人言般的嘶吼,那是无数被它吞噬的冤魂最后的共鸣。
笑川飘至它身前,俯视着已缩至常人大小、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鬼物。
“汝食人,吾镇魔。”笑川伸出一指,点在大只额头,“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指尖血光大盛。
大只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身躯如蜡遇火,寸寸融化,最终化为一滩腥臭血水,渗入泥土。血水中,依稀可见无数扭曲人脸一闪而逝,又很快消散——那些是被困在般若体内的冤魂,终得解脱。
曼荼罗阵缓缓收敛,血光倒灌回笑川额间竖目。
竖目闭合,只留一道细缝。
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光中,金佛笑川飘回影金寺,重新落于偏殿原位。身上灼痕、血迹,在阳光照到的瞬间悄然褪去,又变回那尊覆满苔藓、面目凶狞的普通金佛。
只是若有心人细看,会发现佛前地上,多了一小片焦黑的印记,形状似人似兽,隐约可辨三头六臂之相。
三日后,有游方僧至影金寺挂单。
夜半诵经时,忽闻偏殿有低笑之声。僧大着胆子提灯去看,只见那尊鬼佛好端端立在原地,并无异状。只是佛前地上那片焦痕,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暗红。
僧合十喃喃:“阿弥陀佛,原来是以恶制恶,以凶镇凶。”
他想了想,又笑道:“倒也应了您的名——笑川,笑对黄泉恶川,度一切苦厄。”
月光偏移,照在佛面上。
那一瞬间,僧仿佛看见,金佛那张狰狞的笑脸,似乎……柔和了那么一分。
只是错觉吧。
晨钟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村人如常劳作,樵夫王三继续上山砍柴,只是村东头雪莲家那片废墟,再没人敢去重建。
人们都说,那里地下,镇着个了不得的东西。
而影金寺的鬼佛,香火似乎旺了些。虽面相可怖,可来拜的人都说:这佛,灵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