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Iris摸索着伸手关掉，享受着起床前最后一点的温暖

身处她的专属居住舱，一切都被调试至最适合的程度，略显昏暗的环境灯，柔和的白色墙壁，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频嗡鸣。状态灯显示着稳定的绿色。

她揉了揉眉心，昨天晚上似乎梦到了什么东西，Iris感觉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回忆时就像试图握住水一样力不从心。梦的内容在醒来的几秒钟内就已蒸发殆尽，她决定忘掉这些，一个梦而已，随它去吧。

腕部随身终端投射的柔和光芒映亮她了的脸，上面滚动着标准字体：

今天是休息日。很好，她觉得今天肯定是完美的一天。

Iris甩掉最后一丝不适，翻身下床，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走进洗漱间，用腕部的终端触碰一下感应面板，清洁用声波迅速剥离了身上的污秽，带来洁净清爽。她从壁柜里取出红色与灰色搭配的标准制服，纳米织料瞬间自动调整至最贴合的状态。

按下门口的按钮，早晨的消费被自动记到账上，暗骂一句基金会的难看吃相，这就是每天早上的流程了。

她推开舱门，步入隶属于应用武力部的“泰坦”号星级驳船的走廊。

走廊宽阔，顶部发出模拟的自然光，柔和而明亮。偶尔有穿着同样制服的同事擦肩而过，对她点头致意或避而远之。墙壁上有循环转动的传送带，只要把手搭在上面，便可以进行快速的移动。走到星舰后方，全景式屏幕实时显示着璀璨的星空，深邃的黑暗中，遥远的星星们如同闪烁着微光。一颗绿色的星球占据大半空间，几艘星际飞船围绕着它的轨道行驶，其中可能是前来旅游的游客。几名技术员正在调试屏幕，听到他们的讨论时，Iris才发觉今天的屏幕有些模糊。

一颗花园星球，可能吧

一切都是熟悉的，有序的，被严格控制的。这让Iris感到安心。

飞船开始平稳的加速并进行传送充能，下一站是一颗基金会星球，Iris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中午为了省点点数去了公共用餐区吃饭。这里更像一个开阔的休闲平台，井然有序。她站在食物合成器前，在界面选择了今天的标准营养餐，几乎是瞬间，一个托盘从出口滑出，上面摆放着色泽均匀、营养配比完美的糊状物和几块高能饼干。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默默地吃着。味道谈不上好坏。但令人气愤的是在工厂里不知道用什么原料合成出来的粮食再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做出来的食物基金会还敢卖那么贵。窗外，一颗气态巨行星正缓缓移过。这些情景对于一些刚刚入职基金会，还没坐过几次太空船的新人来说绝对是奇观，但对于她这种老资历来说就比呼吸还平常。

吃完后，她将托盘放回回收口，餐盘快速回收，等待下一个使用者。

没有任务，没有警报。她决定随意走走。

穿过生活区的生态园。这里模拟着不知道哪个星球的生态系统，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甚至还有一条人工溪流潺潺流过。空气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与舰船其他区域的循环空气截然不同。几个船员坐在草坪上，似乎在玩一种基于全息投影的棋类游戏。她不禁想要记起这是在模拟哪个星球的环境，但是基金会已经带领人类殖民整个可观测宇宙不知多少年了，哪怕是像她这样没时间去度假，被基金会赶着去打仗的人来说，这种生态星球也见过不下20个，所以她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继续前行，进入了舰船的信息安全部外围区域。她的权限不足，无法进入这里，但是可以透过透明防暴门看到里面挤满了各种大型显示器，这艘舰船的运行状况和宇宙中的各个角落传来的信息被收集、过滤、分析。几个研究员戴着虚拟现实眼镜，看他们在空中反复拨动，上下翻飞的手指就知道正在研究难懂的三维数据模型。

午后，她来到了舰船的战术模拟室。这里有许多人在利用休息日训练，有人在全息模拟环境下进行战术演练，有人在重力场中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Iris没有参与，只是在一个力量训练区停留了片刻，看着一个战士举起500公斤的杠铃，身上的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最后穿上太空服，来到机动战士发射口，选择了一个距离舱门最近的的位置坐下。敞开的舱门外是冰冷的星际空间，只有遥远的且永恒的星光，她喜欢这种氛围。

休息日平淡地过去。

傍晚，Iris回到了自己的居住舱。例行身体扫描显示一切正常，她百无聊赖地打开基金会内网，随便看看今天又多了几个毁天灭地或古怪至极的收容物。
　
但是，一条信息打断了她的思路。

“哈哈，偏偏是这个时间，假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多么美好的一份工作啊！”CTM的基金会当时在选拔的时候怎么不说时间啊？！Iris满怀感激之情地对基金会表达了肯定。
不过，Iris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会被录取，她参加这个计划的选拔只是因为有较高的点数奖励。参选人数众多且只有1个名额，选上的概率渺茫。但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为了这个“幸运儿”，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好从目的地找个传送站传送回去。
“万一他们给我升职呢……”Iris只能这么安慰自己，躺在床上划看着今天的消息。

“昨天晚上似乎做了什么梦……梦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跃迁引擎停止，如叹息般的异响不再在泰坦号宽阔的船体内回荡。Iris再次从她的专属居住舱睁开眼，她看起来就是个十六岁的女孩，金色长发如此耀眼，但湛蓝的眼睛却像经历了十几个世纪的风霜。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如今距离公元世纪已经过去了多久？她很想知道，但没有去搜索，因为过去的记忆如同海水冲刷下的沙滩，再重要的事情似乎都被一点点抹去。她很不喜欢回忆起过去的东西，好像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中，她真的曾经活过吗？

不愿再想下去，她翻身坐起，抬起手腕。

腕上的随身终端投射出一个状态窗口：

看了看其它的信息，传送已经在睡梦中完成，目的地——C-5R-372164就在窗外缓缓飘过，她想起今天应该到基金会的超常态归还部报到，这个部门的名字与奥秘消解部有的一拼，全都是那种看起来唬人而内核简单的部门，听说这个名字是基金会花了大钱请一个颇有名望的专家设计的，她再一次觉得基金会的一切实在是蠢透了。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对她而言，跨越光年的传送和从前坐长途汽车的感觉差不多，都是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只是窗外的景色从陆地变成了星海。

她站起身，清洁身体后套上那件应用武力部标准制服，肩上的科长级肩章是显示她并非普通基层员工的标志。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老式摄像机——那是她很久以前还在被基金会收容和研究时所使用的相机，同样带有异常性质，但在基金会全面开放人形异常进入社会后，她的摄像机就被无效化了。如今经过无数次翻新，它的内部结构已经与当下的相机没什么两样。她用手指摩挲着它的塑料外壳，一种跨越千年的触感。今天是她需要到超常态归还部报到的日子，每个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异常都有必要每年去到那里，进行登记的同时检查是否对社会有威胁性。

她离开舱室，步入泰坦号宽阔的主通道。通道里已经忙碌起来，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行色匆匆，悬浮担架载着密封的货箱无声滑过。空气里是循环过滤空气的味道。巨大的观察窗外，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那颗灰蓝色的星球，在恒星的照耀下静静悬浮。

C-5R-372164，又称为堡垒星。一颗基金会星球⁶。这里的主要职能是进行大规模现实稳定锚测试和对时间类异常项目的长期收容。简单说，就是个超大号的实验室兼监狱星球⁷。上面居住的，除了必要的科研、武装人员和大量基金会基层员工，就是各种最好永远不要见天日的东西。

“ Iris组长，”一个年轻的战士提着行李从她身边飘过，匆忙间打了个招呼，眼神里带着对上级的尊重，但更多的是对她这个永生者的好奇。

Iris微微点头。她早已习惯这种目光。她是活历史，但在基金会，历史往往意味着危险和负担。不过，像她这样的活历史并不是完全没有，想到这里，她感到轻松了一些。

驳船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开始进行入港前的姿态调整。远方轨道上如同巨大圆环的主星港正在逐渐放大。无数的灯光在它的表面闪烁，像星辰的碎片。小型拖曳船像工蜂一样在港口周围忙碌。

她走向舰桥，思想着接下来的计划，首先应该去这里的超常态归还部。接着，应该趁着来到这里把自己身上的义体更换一下，这一套已经跟不上时代了。最后，找到一个传送站，去地球报到。

10分钟后，泰坦号如同一条巨鲸，缓缓嵌入了港口对接臂的怀抱。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啮合声和气压平衡的嘶鸣，对接程序完成。

气密门嘶嘶打开，一股不同于船内的、更冰冷的，带着工业润滑剂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Iris走下舷梯，踏入了星港内部。

港口内部巨大得令人窒息。头顶是数万米高的穹顶，网状结构的金属桁架纵横交错，上面挂满了指示灯、管道和维修通道。无数飞船停泊在各自的泊位上，小型的交通艇像飞虫一样在巨大的空间内穿梭。远处，巨型机械臂正在装卸货物，发出沉重的轰鸣。广播里重复着各种指令和警告。

人来人往，几乎所有人都穿着基金会的制服，行色匆匆，表情大多是统一的疲惫或专注。这里没有平民，所有的人都是基金会旗下的员工。身处一个冰冷而纯粹的钢铁世界，她感到一丝寒意。

她沿着指定的通道缓缓飘过，通道两侧是数不清的编号门扉和管道接口。偶尔有装载着不明货物的封闭式集装箱被无人载具拖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一个壮硕的战士向她问好，并低声咕哝了一句：“你知道吗，每次来这种地方，我都觉得喘不过气。像进了个巨大的棺材，我还是更愿意在战场上和那些分裂者们打，至少那里热闹点。”

Iris简单的回应后继续前进。她见过比这更压抑的地方。她经历过被关在收容室里的岁月，那才是真正的棺材。但是现在，她是自由的，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

她抵达了星港的人员安检区域。那是一个有重力力场的宽敞平台，几名港口工作人员和来自堡垒星表面的接收团队已经等在那里。交接过程繁琐而严格，扫描、核对清单、身份验证、生物特征匹配……每一步都遵循着流程。

Iris站在一旁，看着护送人员和对方进行交接。那些即将被运往星球表面的密封货箱外有着醒目的警告标记。不知道里面的货物是什么，有多么危险。但四千年的生命，让她对这些东西有了一种平和的态度。危险是常态，日常才是异常。

她的随身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投射出一个窗口，不是标准的基金会通知，而是一个简短的加密信息，她脑中植入的处理器瞬间进行解码并将解密后的信息投射的视网膜上。信息内容很短：

Iris的表情微微变化，她不知道她的顶头上司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突然找她，这可能使她的计划被完全打乱，但是她只能服从命令，尽快前往。

一旁的交接工作终于完成，现在轮到Iris进行安检。对方负责人朝Iris点了点头：“ Iris组长，您的假期即将开始，真是羡慕。您可以在港口C区休息，等待降下星球地表。”

“谢谢。”Iris平静地回答。没有说明她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她的行李并不多，于是很快便通过了安检，进入星港的人员流动区，看见了她的组员们

组员们们也看见了她，挥着手向她走来。Miller拍了拍Iris：“头儿，怎么样，咱们组终于有次假期了，我知道是你争取来的，我们都听你的，想去哪里好好玩几天？”

“很遗憾，我有新任务，不能陪你们了，只能预祝你们假期愉快。”Iris无奈的说。

“基金会，真是操蛋，又想把你往战场上丢？”Miller又开始大骂，真是他的风格。

“小声点，这里这么多人呢！”Amelia赶紧捂住他的嘴。

“不是上战场，但可能不比上战场好多少。我再说一遍，好好享受你们的假期，多去点好地方，就相当于带我一起去看了。”

“那么，拥抱一下吧？”加奈张开双臂。

“我不相信拥抱，拥抱只是一种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的方式而已⁸。”Iris有些冷酷地回答。

“您这是在耍酷呢，还是在耍酷呢”白秋心吐槽道。

“你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好吧，那我们走了，头儿。”

“旅途愉快”

组员们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Iris独自一人站在喧嚣的港口通道里，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调出随身终端上的导航界面，走进汹涌的人流中。

传送装置

星港内部的传送基站和星舰上那种用于跨越星海的大家伙完全是两码事。它更快，更粗暴，感觉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塞进一条狭窄的管道，然后从另一端被猛地拽出来。瞬间的失重和方向感错乱之后，Iris已经踏在了堡垒星地表传送枢纽Area-B-4的地板上，她有些后悔为什么不用轨道升降梯下来，那样还可以省点点数。

没有思考多久，她便径直走向枢纽外的浮空车平台。平台巨大而嘈杂，无数制式统一的灰色浮空车像归巢的工蜂，按照空中的引导光标有序地起降。她抬起手上的随身终端，扫描了自己的身份码后，一辆浮空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车门向上掀起，她弯腰坐了进去。

“请输入目的地。”车载AI的声音毫无波澜。

“C-1376，A区域，5号安全室。邀请码1847272929。”Iris报出Tim Cahill给的安全屋坐标。浮空车平稳地升空，汇入了城市上空川流不息的车流。

她靠在座椅上，透过单向透明的车窗，看向下面这座城市。

这不是她在公元时期记忆中任何城市的模样。没有杂乱无章的街道，没有色彩缤纷的招牌，没有为美观而设的绿化带。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效率和功能而建造。巨大的金属建筑棱角分明，像一块块积木，以最节省空间的方式堆叠在一起。建筑表面大多是暗灰色或金属原色，偶尔有基金会的箭头标志或部门编号，使得这里还不至于太单调。

浮空车在预设的航道上飞行，下方是纵横交错的运输带和更狭窄的人行道。穿着不同颜色制服——代表不同部门和不同等级——的基金会员工像蚂蚁一样在人行道上移动，步伐匆匆，很少交谈。整个城市被一种无数机器运作产生的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笼罩。

她的目光扫过一片被高墙和电网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是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如同集装箱一样的简易住房，窗口狭小，透着昏暗的光。那是D级人员的居住区。看起来和监狱没什么两样，事实上，对于D级人员来说，这里确实是个全员都被判处死刑的监狱。

浮空车继续前行，掠过一片稍好一些的区域。这里的建筑是统一的模块化公寓楼，窗户规格一致，阳台狭小。她认为这大概是C1到C4级员工的住房。虽然比D区好，但也仅仅能满足基本生存需求，毫无个性可言。

远处，靠近城市中心一些的位置，能看到一些层数较低，但占地面积更广的建筑，阳台更大，甚至有零星的露台有着人造景观。通过标志，她看到那是C5级人员的住所。对他们来说，“生活”这个词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小的意义。

至于B级人员住在哪里？Iris看不到。他们的区域通常被设计在更隐蔽、更核心的位置，或许有真正的绿色植物，有更宽敞的空间，有非标准化的生活设施。但她的等级不足，浮空车无法带着她走那些能看到B级人员住宅的路线。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体系里，每一级都有其不可逾越的界限。

城市里也有娱乐区。她能看到一些标着“休闲中心”的设施。但它们的外观看上去和旁边的物资调配中心和设备维护站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方正造型。

一切都是灰色的，冰冷的，高效的。一座巨大的、运转精密的机器，而居住在其中的人，就是这台机器上可以替换的零件。连灯光都显得苍白而缺乏温度，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温情。

浮空车按照导航，开始偏离主干道，向着城市的边缘飞去。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灯光也黯淡下来。A区域通常是行政和高级别安全设施所在地，不过在此处似乎有些不同，A区在这里代表边缘地带，分布着一些需要隐蔽的场所，比如那个5号安全室。

车最终在一个看起来像是被废弃的垃圾站的地方附近降落。周围一片寂静，这里已经离城市有些远了。

“目的地已到达。”AI提示她。

Iris支付信用点后下了车。浮空车立刻升起，无声地返回，去迎接下一位乘客。

她看了看手环上显示的坐标，又看了看眼前这片昏暗、空旷的区域。安全室的入口显然不在这里。是浮空车的下车点设置错误，还是Tim给她的坐标不对？她感到有些紧张。

拉紧了制服外套的领口，城中的温度被环境控制系统控制着，这里虽然也属于城区，但空气似乎更冷一些，明显没有进行温度的调节。她开始沿着一条维护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通道两侧是各种高大的金属设施，上面布满了管道和线缆接口，没有了城中的整洁。

她走了很久。按照坐标指示，拐过几个弯，穿过几条越来越狭窄、灯光也越来越昏暗的通道。这里仿佛是这座钢铁城市的遗忘角落，连监控探头的密度都明显降低了。

终于，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一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无异的金属墙前，她停了下来。坐标显示就是这里。她抬起手腕，将随身终端靠近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识别区。一道红色扫描线掠过。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透出里面昏暗的灯光。

Iris犹豫一下，还是侧身走了进去。身后的墙壁立刻合拢。

里面是一条短小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5和一个扫描面板。

她走到门前，再次进行身份验证。气密锁发出轻微的泄压声，门向内开启。

门后就是5号安全室。她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再次沉重地关上，将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

物资储存区

门内的空间像一个临时堆放的物资储存区。

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嵌入天花板的应急灯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她的眼睛花了几秒钟适应昏暗，然后猛地看到……

阴影里，矗立着十几个人影。

他们沉默的站着，均匀地排布在这个堆满密封货柜的区域中。每一个的身高都远超常人，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魁梧、棱角分明。细看的话，他们全身都覆盖着哑光的黑色装甲板，关节处是更复杂的液压传动结构。头盔是全覆盖式的，面甲上只有一道横向的光学传感器镜片，偶尔掠过一丝暗红色光流。

没有标识，没有特遣队徽章。但这种近乎百分百的全身战斗义体改造，让Iris几乎是立刻想到了MTF Nu-7，“落锤”。基金会最顶尖的武装反应部队之一，通常只负责最极端的收容失效或敌对异常实体清除任务。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所有人的眼睛光学传感器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就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身上。她知道自己在被十几台高精度锁定雷达同时扫描，也知道自己的资料会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们眼前，Iris只能祈祷他们少看一点自己的私人信息。没有任何人出声，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穿过这片区域。Iris仿佛能感受到压力如同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感觉还是基金会的又一个新锐技术，生活在一个科技极端发达的年代就是这个不好，你永远不知道对面有什么奇怪的科技。

Iris不是没见过世面，作为前收容物，现应用武力部成员，甚至还是高达型机体的驾驶员，她接触过各种诡异和危险的场面。但被一整队全副武装，以机动特遣队的标准来看也称得上万中无一的士兵们这样无声地欢迎，还是第一次。她的手下意识摸向了背包中的那台老式摄像机，但是随即想到它已经被无效化，就算它仍然能起作用，但只要她一拿出来，肯定会被立马打成筛子，连拍一张照片的时间都没有。她强迫自己不想任何东西，保持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地从这些钢铁巨人之间穿过，她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绕过一堆印着生物危害标志的箱子，她进入了下一个区域。这里看起来像是简易的生活区，有几张折叠床，一张金属桌，上面散落着一些能量棒包装纸，房间里也坐了几名特遣队员，他们同样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走过。

穿过生活区，前方是一扇看起来更厚实、更沉重的灰色金属门。她腕部的终端轻微地震动起来，投射出一个画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过快的心跳，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会议室比外面的缓冲区要明亮许多，冷白色照明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壁没有任何装饰。

她的上司，第7战术异常科科长Tim Cahill，就坐在长桌的一端。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身一尘不染的B级制服，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平静。看到Iris进来，他抬起手，很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Iris，到了。坐。”他的语气也很平常，如果忽略那一大群特遣队员的话，这就只是某个例行会议。

但Iris根本没心思去回应他的招呼，她的全部注意力，瞬间就被房间里的另外几个人吸引了过去。

会议室里除了Tim，还有四个人。

他们同样穿着战斗服，但制式和外面那些“落锤”的成员们不同，更贴身，更流线型，装甲板上似乎还蚀刻着极其细微的、她无法理解的纹路。他们的装备也明显更加奇特。其中三人佩戴的武器系统结构复杂，整合了多种她无法辨识的发射口和传感器，她认为这是某种经过高级奇术加持的装备。

而最让她关注的是站在最靠近里面墙壁的那名士兵。

这名士兵的身材比其他三人要稍微纤细一些，但压迫感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是背后背负着一个复杂金属框架，框架上，结构极其精密的装置都被折叠收拢着。那装置即使处于折叠状态，也隐隐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感觉。

她真的，真的非常紧张。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对着Tim Cahill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是挪动着脚步，走到桌子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格外突兀。她的目光在几人中游走，不知应该看向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在Iris的胸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那四名士兵雕塑般静止，这更让她感到威胁。

Tim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Iris的不适，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依旧是那种带着点公式化关切的上级表情。

“Iris，最近怎么样？”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和平时询问工作进展没什么两样。“当组长当的还适应吗？有没有什么不太满意的地方？工作上，或者生活上，都可以说说。”

Iris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不满意的地方？她能说什么？说基金会的规章制度真的有待改进？说她其实没那么喜欢这里的工作？还是说她的假期被一个根本没有标注日期的计划占据了？

她觉得无奈，还有些好笑。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她听说过一些传言，关于基金会如何处理那些被认为效率低下、或者因为接触异常而变得不稳定的员工。方式通常很安静，一次谈话，一次调动，然后人就消失了，档案上只会留下“因公殉职”之类的字眼。

难道……今天轮到我了？就因为我是前收容物？但是，他们还在邀请我去进行实验啊？这是什么情况？

她的掌心开始渗出冷汗，湿漉漉的，很不舒服。她的声音也有些发紧：“还……还好。科长。没什么不满意的。”

Tim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随即又抛出一个问题：“哦，对了，你的休假怎么样？我记得你和你的小组申请要去观光？风景还可以吗。”

他为什么问这个？是在暗示我的行踪一直在监控之下？他不知道我的休假已经泡汤了吗？Iris越想越混乱。

“还……行。”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制服内衬。“嗯……我还没去，在和您谈完之后，我就去找我的组员。”不知怎的，她竟然撒了一个谎，说完后才感觉到自己真是蠢透了，要是他们认为我已经不想参加实验了会怎么样？她不敢想了。

“还行……”Tim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Iris，问出了一个问题：

“Iris，你不觉得……基金会，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组织吗？”

Iris感觉自己的思维陷入了完全的空白，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房间里本就微小的一切声音。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Tim。他说了什么？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在一个基金会安全室里，周围可能布满了监听设备，旁边还站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四名士兵。他们依旧沉默，没有任何反应，仿佛Tim刚才只是评论了一下今天的天气。她感到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Tim看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笑了笑，带着一丝怜悯的味道。

“我知道一个组织，”Tim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却更加清晰。“比基金会更好。他们追求的不是控制、收容、保护那套冰冷的教条。他们相信，异常应该被充分的理解，被运用，甚至被解放，而不是被关在盒子里，或者像垃圾一样，用那种可笑的时间槽技术丢到几万亿年后去。”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Iris：“他们在反抗基金会的统治。而且，他们有这个力量。”

反抗基金会……力量……

Iris觉得一切都说的通了。

门外那些全身义体改造、沉默如山的士兵。虽然确实是“落锤”的风格，但是经基金会改造并派发给精锐机动特遣队的装备都非常精良，绝对不会显得臃肿。

而眼前这四名，虽然装备确实不再臃肿，但是似乎装备的武器远超常规，基金会确实掌握着一些可怕的技术，但以她对基金会官僚体系的了解，这种超常规的武器绝无可能在面对她这种几乎无危险的目标时被配发给特遣队员，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基金会的人。

除了基金会，只有一个组织，会有能力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军用义体改造，会如此不计代价地追求极致的武力，并且旗帜鲜明地站在基金会的对立面——

新混沌分裂者。

那个打着4千年前“混沌分裂者”的旗号成立，在极短的时间内发展壮大，更加激进，技术实力深不可测的叛徒组织。

一股寒意让她颤抖起来。她看向Tim Cahill，问出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你……你反叛了？”

Tim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得意的笑容。

“是的。”他坦然承认，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我选择了更正确的道路。”

完了。

Iris全身绷紧，她下意识地微微弓起身子，她的目光扫过门口——距离太远，而且外面还有一整队新混沌分裂者精锐。她又看向房间里那四名士兵，她认为他们中的每一人都比外面所有人加起来还强。

她什么也没带。身上只是标准的应用武力部制服，内置的纤维装甲或许能抵挡一些低威力子弹的冲击，但在面对能修改物理法则的武器，或者那些义体士兵徒手就能撕开战舰装甲的力量时就薄得像一张纸。

Iris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剧烈的心跳如同擂鼓般敲打着她的耳膜。她看着Tim，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等待着，等待着下一秒不知会以何种形式降临的命运。

“今次大镬啦……”她无奈的想着

许久后，Iris终于说出了话：“为什么？Tim，你可是第7战术异常科的科长！基金会给了你B级权限，你是个成功人士，为什么要背叛？

“因为，他们许诺了更好的未来”

Iris觉得好笑，“这种空话你也信？”

“空话？Iris，你太天真了。在基金会眼中，我们本质上和D级人员有什么区别？随时可以被替换、被消耗。至于地位？B级上面还有A级，还有O5，那些把我们所有人，包括你和我，都视为棋子的执棋手！说真的，我恨他们。”

“新混沌分裂者不同，他们追求的是进化，是突破基金会设下的一切枷锁！他们掌握的技术，有些甚至连基金会都望尘莫及！他们许诺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和自由！”

Iris也生气了：“请你想想，四千年前的混沌分裂者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制造无数惨剧，导致了多少人的死亡！他们就是一群恐怖分子！”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Iris。基金会抹黑了所有反对者。”Tim摇了摇头，似乎对她的固执感到惋惜。“而且，时代不同了。我们现在拥有更强大的领袖。”

Tim捕捉到了她眼中的疑惑，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近乎敬畏般的感情，压低了声音：“我之所以做出选择，不仅仅是因为那些许诺……而是因为我见到了那位大人。”

“……谁？”Iris隐约间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她还是不禁问道。

“Full Frontal。”

Full Frontal……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新混沌分裂者为了寻找一个正统的、足以凝聚人心的领袖，利用禁忌技术克隆出的“夏亚·阿兹纳布尔的克隆体”。那个活跃在近四千年前，被称为“The Red Comet”⁹的传奇人物，最初也是混沌分裂者中的一员，以其惊人的魅力和军事才能闻名。

但在某些传说中，这个名为Full Frontal的人并非克隆体，他似乎是某种容器。承载了夏亚心中那份对人类的失望、愤怒乃至纯粹的恶念。甚至有未经证实的报告称，他可能是“世上最强的现实扭曲者”。

这种人物，对于基金会员工而言几乎是传说一样的存在，经过人与人之间的言语的流转，他已经变成了驾驶着新锐红色机动战士，在战场上屠杀无数基金会舰队的神。而现在，Tim Cahill，她曾经的上级，告诉她，他不仅接触过，还见过Full Frontal？Iris感到不可置信

“Full Frontal大人亲自提及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你，Iris。”

“我？”Iris彻底懵了。Full Frontal那样的人物，传说中的存在，为什么会关注她这样一个基金会的小科长？

“Full Frontal说，你是凤凰的钥匙。”Tim抛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我不明白……”Iris从没听说过什么凤凰之类的东西。

“那么，你愿意加入我们吗？”他几乎是满怀期待的问。

Iris沉默了，她在内心中搜索着。对基金会的感情？那太复杂了。有感激¹⁰，有习惯，但也有深深的疲惫。忠诚？或许有，但绝非毫无保留。

但是……

“基金会……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冰冷，残酷，把人当工具。”她缓缓说道，“但是，新混沌分裂者就是了吗？看看他们为了所谓的解放异常，制造了多少人间地狱！他们比基金会更危险，更不可预测！至少……至少基金会维持了一种秩序，一种能让绝大多数普通人活下去的、哪怕很糟糕的秩序！“

“相比之下，我宁愿选择这个我知道是监狱的地方，也不会跳进那个称作自由的火坑里。我拒绝。”

“你知道，Full Frontal大人是怎么说的吗？“Tim阴狠地问出这个问题。

”不，不知道……“Iris开始紧张了，他们会对她进行严刑逼供吗？

“Full Frontal大人说，若你反抗，就杀了你。”Tim一字一顿地说。

“杀了我？”Iris不敢置信的问道。

“是的，杀了你。”Tim平静地重新说了一遍。

“不知所谓的东西，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侮辱我智慧的话。”Iris感到想笑。“威胁说要杀掉一个永生者？你莫不是傻的吧”？

“嘿，你真的这么信任你的永生特质吗，那就让我为了你而设计的战术开始吧……”

“什么……意思？”Iris感到不安，在她看来，现在还没有武器能杀死永生者。

“你，过来。”Tim指了指那名最靠近里面墙壁的那名士兵。

那名背负着奇异的折叠结构的士兵走到Tim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Iris，她不禁紧张地轻微挪动身体。

Tim缓缓开口：“知道这个是什么吗？这是单兵级精神感应拟神化装置，一个人类所能搭载的最强武器，非常危险的炸弹。看见他背上的东西了吗？”

Iris看着那名士兵背上的，如同莲花一般的装置，她不理解那有什么作用，只好问道：“所以呢？你说他是个炸弹，但是即便是整个宇宙爆炸，我也能活下来。”她说得有些没底，但是Iris希望他们能相信。

“远不止炸弹那么简单。”Tim继续说，“那个东西，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强行拔高使用者的叙事层级，获得修改其下全部叙事的能力，像修改物理法则甚至宇宙常数都是随手的事。”

“这……可是……”Iris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看起来眼前的人确实有能力完全地杀了自己。她紧张地想着逃跑计划。

“当然，这个装置也有其不足之处。”Tim叹了口气。“代价是绝对的。使用结束后，会触发叙事反弹，使用者自身会从存在层面上被彻底地湮灭，不留任何痕迹。而被其修改过的一切，无论是什么，都会如同被拉紧的橡皮筋松开后一样，瞬间恢复原样。”Tim狠狠地说：“但是，那又怎样？如果你真的不从，我就让他就在高位叙事上把你的感官时间拉长到无限，用尽各种手段让你感觉到自己被一点点地撕裂，分割，让你痛不欲生，保准你把一秒当成十万，不，百万年来体验！怎么样？现在感觉如何了？”

“你……你不可以……”Iris恐惧到反胃，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话。

“嘿，我就是可以，在场的这些人全部装备着叙事湮灭子弹，待你体验完我为你准备的节目后，我才给你一个痛快的死呀……嘿嘿……”

“叙事……湮灭……子弹？”Iris想到了什么。

所谓叙事湮灭子弹，是一种可以将目标在叙事层面从过去、现在和未来全部抹除的子弹，被基金会配备给精锐的机动特遣队员。她不知道这种子弹对自己是否起效果，但是也绝不愿意亲身尝试。她曾经在驾驶机动战士时使用过这种子弹，它的缺点是……

一瞬间，一个计划在Iris脑中出现

叙事湮灭子弹固然强大，但是却有一个缺点：不能穿透。

这个词瞬间照亮了一条生路。这些子弹能湮灭一切，但它们无法像普通穿甲弹那样，打穿一个目标后继续飞行伤害后面的东西。它们会连同击中的第一个物体一起，从叙事层面彻底消失。

她的目光锁定了眼前那张金属长桌。

没有时间犹豫。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就在Tim话音落下，那三名士兵将武器指向她的瞬间。

Iris动了。

她猛地向前扑去，双手握住金属桌面的边缘下方。在她体内的义体支撑下，沉重的金属长桌被掀了起来，桌面带着极快的速度竖立起来，随后朝着Tim和那四名士兵的方向倒砸过去。

“开火！”Tim的厉喝声响起。

三道弹流，呈现出一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轨迹，从三个枪口射出。

第一发正面命中了下落中的金属桌面。

那厚重的金属桌在接触到子弹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巨大橡皮擦从现实中擦掉了一样，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巨大的桌面消失，露出了后面Iris已经侧移翻滚出去的身影。

另外几颗子弹接踵而至。

一发擦着她翻滚时扬起的金色长发掠过，险些擦中她的头部

最后一发则射向了她原本位置后方的会议室金属门。

和桌子一样，那扇厚重的安全屋门，连同复杂的电子锁和门框的一部分，瞬间被抹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得不可思议、直接通往外面昏暗走廊的空洞。

Iris甚至来不及站稳，几乎是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野猫，朝着那个新出现的出口猛扑过去。她的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体内义体发出嗡鸣。作为基金会为机动战士驾驶员特别设计的义体，反应能力自然是极强的。

“阻止她！”Tim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更多的湮灭子弹射来。但她已经冲出了会议室，进入了相对狭窄的生活区。射子弹击中了她身后的墙壁，大块的墙板无声消失，露出后面错综复杂的管线。她不敢回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沿着来时的路线疯狂奔跑。

耳边是空气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她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紧贴着身后，子弹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擦过。

冲过生活区，她再次回到了那个堆满物资箱的的缓冲区。

这里的情况更加危险。那十几名新混沌分裂者士兵已经全部被惊动，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齐刷刷地锁定了冲出来的她。

随后迎接她的是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湮灭子弹。

一道道湮灭子弹划过的轨迹在昏暗的红色灯光下交错，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Iris瞳孔紧缩，尝试着观察敌人枪口的方向来预测弹道。她知道自己不能硬抗，任何接触都意味着死亡

她猛地向侧方翻滚，一个狼狈但有效的动作，躲开了正面射来的两发子弹。子弹直直地击中她刚才位置后面的几个堆叠在一起的物资箱。那几个箱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消失了，原地只留下空荡荡的地面。

她不敢停留，手脚并用爬起来，直接跳上了旁边一堆更高的货柜。在凹凸不平的货柜顶上奔跑，试图利用高度差和复杂的货物堆叠来阻挡对方的射击视线。

湮灭子弹紧随而至。她脚下的货柜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平衡感发挥到极致，她在不断消失的货柜顶上跳跃、穿梭，动作惊险得如同走钢丝。一名士兵预判了她的落点，抬起步枪，几颗子弹直射她即将落下的货柜顶部。

Iris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几乎以不可能的姿势落在旁边货柜的边缘，随后再次跃起

突然，她的落脚点被湮灭子弹击中并消失，Iris只好直直地直接朝着下方一名正在瞄准的士兵俯冲下去。

那士兵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靠近。Iris准确地落在他的肩部，瞬间蹲在了他肩部的装甲上。

士兵发出低吼，手臂外侧弹出一柄闪烁着高频振动能量的巨刃，随后猛地挥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袭来，马上就要将她拦腰斩断。

Iris在最后一刻猛地发力，一个惊险的后空翻，从士兵的肩头向后翻下。振动巨刃堪堪擦着她的后背划过，

在她身体下坠，尚未落地之时，另外两名士兵已经抬起枪口，暗沉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身体。

Iris绝望的闭上了眼。

“砰！”

一声异常清晰的撞击声响起。是某种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被湮灭子弹击中钢筋结构的货柜发生坍塌，坠下的物资箱正好为她挡住了袭来的子弹

她下坠的身体正好落下，单手一撑，然后毫不停顿地再次弹射起步。

Iris的目标就是安全室的出口

剩下的士兵们将火力更加密集地倾泻过来。但Iris已经将速度提到了极限，她不再闪避，只是沿着一条笔直的路线亡命狂奔。

身后的一切在倾泻而来的湮灭子弹的打击下不断消失，甚至连隧道都被击中，露出了上方的支撑结构

Iris用尽最后的力量，一个鱼跃般的动作，猛地扑向了门口。

但是，迎接她的是一条从随身终端上投射出的信息：

对不起，姐姐，我没法帮你了。

绝望像冰冷的泥巴，糊住了她的咽喉，覆盖她的全身，随身终端显示出的文字对她下达了判决，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背后是拒绝开启的门，前方是稳步逼近、手持武器的士兵，以及微笑着的Tim Cahill。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身体因止不住地颤抖。她明白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侥幸。今天就是她的死期了

Tim缓缓从士兵们身后走出，站在一片被湮灭子弹清理出来的区域边缘，看着瘫坐在门边的Iris，脸上带着些许嘲讽

“看来游戏结束了，Iris。”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心上。

Iris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她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叛徒们。

然后——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她的右侧肩胛骨下方。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响起，是实弹武器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她感觉到火热的痛楚

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倾，额头撞到门板。她下意识地捂向痛处，是中一片迅速蔓延开的热流。

Iris低头看。

鲜红的血液正从她制服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片深灰色的织料。一个狰狞的窟窿正随着她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不断开合。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抬头。

视野因为剧痛而有些模糊摇晃，但她清晰地看到，Tim Cahill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粗犷、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大口径手枪。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

“你……你用实弹手枪……打我？”Iris难以置信。

“你知道实弹武器不能……”她还没说完，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第二股巨大的力量击中了她左侧腹部。这一次的疼痛更加尖锐，仿佛内脏被瞬间撕裂、搅碎。她甚至能感觉到子弹在体内翻滚、变形带来的毁灭性轨迹。鲜血从第二个窟窿里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裤腰和身下的地面。

剧痛让她几乎晕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她死死咬着牙，用手臂撑着地面，拼命不让自己彻底倒下。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滴进眼睛，一片模糊。

她看到Tim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了枪口，对准了她的腿部。

“砰！”

右腿大腿瞬间传来骨骼碎裂的剧痛，她再也无法保持姿势，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地，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温热的血液在她身下迅速汇聚。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却感觉像是吸入了刀片。

脚步声靠近，Tim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地上痛苦地挣扎。他蹲下身，枪口随意地垂向地面。

“知道为什么不用那些好东西吗？”他指了指士兵们手中的武器，“那种无痛的，叙事上的湮灭，太便宜你了。”他死死盯着Iris：”你让Full Frontal大人的计划受阻，你不肯加入我们，大人就可能会输。“

”你不肯加入我们！你让Full Frontal大人可能会输！可能会死！你听到没有！你说你该不该死了？！“Tim狠狠地踹着她的身体

Iris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他皮鞋的轮廓和裤腿上沾染的、从自己身上溅射出的血点。

“对你来说，死亡从来不是终点，对吧？你那不死的性质让你总能回来。虽然基金会也没完全搞懂原理，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顿了顿，看着Iris因为失血和剧痛而逐渐涣散的眼神，继续说道：“所以，只是杀掉你一次，没有意义。你会在一段时间后重新复活，完好无损。”

Iris的意识在痛苦中漂浮，什么也听不清楚。

Tim的声音钻进她逐渐模糊的听觉，“我的计划很简单。我会在这里，看着你死。然后，等你复活，再一次杀了你。”

他抬起手，用那把手枪温热的枪管轻轻拍了拍Iris苍白汗湿的脸颊。

“一次又一次。直到我这把枪的子弹全部打光。之后，再赐你一个永远的死吧。”

Iris的瞳孔已经开始放大，视野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残存的意识。她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从身体里快速流失，冰冷的感觉向四肢蔓延。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体内增强她反应和力量的义体，因为宿主生命体征的急剧下降和能量供应中断，一个接一个地发出了最后的信号，然后彻底停止了运行。身体感觉变得更加沉重，如同灌了铅。

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消失了。她背靠着那扇无法开启的、冰冷的金属门，流着血，身体无力地瘫软下去，头歪向一边，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然后，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彻底淹没了她。

黎明前的荒漠寒意刺骨。Site-56此刻正沐浴在一种比沙漠夜晚更冷的寂静中。一道直接来自O5-1的最高优先级指令无声地改变了这个站点的一切计划。

Calvin站长站在最前方，他的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身后是站点内的全部人员，他们排成队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接近于恐惧的敬畏。

站点的合金主闸门无声滑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外尚未褪尽的星空。

O5-1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脸部被阴影笼罩。他径直走过站长和排列着迎接他的人，向着站点内部走去。

“尊敬的O5-1。”Calvin站长上前一步，“Site-56全体成员已就位，听候您的指示。”

O5-1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重若千钧的话语传出。“Calvin站长。让我一个人去见SCP-105。”

“先生，SCP-105目前正在观察阶段，按规定需要三个人……”

“规定不是用来约束我的。”O5-1打断他。“带路。”

通道被清空，所有人员被勒令留在岗位，不得随意走动。Calvin站长用自己的权限打开了气密门，然后侧身让开。O5-1独自走了进去。

收容单元的墙壁是高分辨率的显示屏，正模拟着某个宁静的湖畔日出景象。Iris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安稳的睡着，O5-1径直走到床前。

“Iris Thompson。”O5-1叫出了她的名字。

Iris在迷糊中醒了过来，说到：“又要填表吗？怎么这个时间啊……”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

"O5-1。"

”唉？！等，等一下！您是O5……O5-1？“

”是的，我打扰到你了吗？“

”啊……不，当然没有，O5-1，请问……“

O5-1环顾了一下收容室。“跟我来。”

“去哪里？”

“外面。”

这个提议如此突兀，以至于Iris愣了几秒。站在门口的Calvin站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走到门口，穿上了一旁架子上放着的外套。

他们穿过长长的通道，乘坐升降梯来到地表。最后一道沉重的防爆门缓缓开启，清晨新鲜的空气涌入，带着沙砾和晨露的味道。Iris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很久没有呼吸到非循环的空气了。

他们站在Site-56的入口处，面前是广袤无垠的荒漠。东方地平线上，晨曦正撕裂深蓝色的天幕，勾勒出远山的剪影。

O5-1没有面对Iris，他欣赏着凤凰城的清晨。

“Iris ”他缓缓开口。“基金会需要你执行一项任务。”

Iris看着他，有些紧张。“什么任务？”

“驾驶RX-9 Narrative高达。”

“我……我曾经被选中作为Narrative高达的测试员，但现在……”

“……”

"真的要让我去吗？"

“因为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O5-1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Narrative高达只能由你驾驭。”

“这不可能……基金会有那么多王牌机师，也有不少人能驾驭精神感应框架……所以，为什么是我？”

“Narrative高达是追猎者，而我们的猎物太过危险，只能由你降伏它。”

“追猎者？”Iris有些奇怪。“那么，目标是什么？”她抬起头，问道。“Narrative高达，要去猎杀谁？”

O5-1转向前方，太阳的第一缕金边正刺破地平线，将云层染成火焰般的橘红色。

“一只群星间的金色鸟儿。”

光芒洒满沙漠，照亮了Iris金色的长发。

“狩猎鸟儿……吗？”

“是的。”O5-1迎着第一缕阳光轻轻地说。

“这项计划名为……”

“狩猎不死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