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滴声,是这间病房里唯一的时间刻度。电棍觉得那声音有点像很多很多年前,平安夜从教堂传来的、隔得很远的钟声。模糊,却带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回响,当初喷人说的那句癌症晚期,竟真的降临在自己身边。
电棍眼皮很重,视野里一片浑浊的光晕。癌痛像潮水,暂时退远了一些,留给电棍一片近乎透明的疲惫。电棍能感觉到,那只手,那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正握着电棍枯柴般的手指。是电棍。不,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决绝地烧掉所有信件、把陪伴自己身边多年的宠物直接放生,说电棍给不了想要的未来的K女,是另一个,后来才出现的,把电棍从一片废墟里捡起来,一点点捂热的人——七海nanami。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电棍能听见他那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吸。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那个九月,那个提出分手的凌晨,电棍只记得他当时也像现在这样,同样的冰冷,也同样的痛苦,只是那时心口还剧烈地疼着,不像现在,那里只是一片沉寂的荒原。
电棍用了二十年,才慢慢把那片荒原上的碎冰碴子扫开。是七海,用她那笨拙却固执的温柔,种下了一些耐寒的、小小的绿色。
力气正从指尖一点点抽走。电棍知道时候快到了。没有预想中的恐惧,也没有电影里演的、濒死时一生画面在眼前闪回的戏剧性。电棍甚至有点奇异的平静。
电棍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点气音。
七海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近电棍嘴边,她的发梢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洗衣皂的干净气味,扫过电棍的脸颊。
电棍积聚起肺里仅存的一点空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异常清晰:
“圣诞快乐。”
娜娜米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眼,怔怔地看着电棍。电棍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还有一丝清晰的、了然的困惑。今天并不是圣诞节,离冬天还远。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回握住电棍的手,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电棍没有再解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娜娜米说圣诞快乐。
那口气松了之后,身体里最后那点支撑着电棍的东西,好像也随之消散了。电棍感到他在一种柔和的失重感里往下沉,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像是从水底传来,闷闷的,越来越远。
电棍眼前最后定格的,不是K女年轻的脸,也不是那个让自己万劫不复的德州之夜,更不是他刚登上职业赛场那段年少轻狂的时光,不知为何,他想起来二十年前自己的一场直播,那时的自己还很健康,和K女也还没有分手,当时的他在劳三的草地里趴着,音乐里放着那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对啊,他终于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对七海说圣诞快乐,但现在的他光呼吸就已拼尽全力了,张嘴说话已经成为了奢望。
电棍大抵忘了,放了那首歌不久之后,他出了一个复苏呼吸机,虽然现在把真的抬过来也没有用。
像很多年前,电棍渴望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圣诞树上最亮的那颗星,就和他的职业生涯一样。
监护仪的滴滴声最终拉成了一条绝望的长音,盖过了电棍臆想中,那来自平安夜的、遥远的钟声。
电棍看见了他的母亲朝他招手,他终于可以吃她亲手做的韭菜盒子了,他也终于可以吃的饱饱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