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恭喜
硝烟散尽后,南京的第一个春节。
街上没有鞭炮,大家都有些悲伤中又带着不情不愿。仗打完了,但一整年听枪炮声的耳朵还没缓过来。一点响动,大人会把孩子按到怀里,老兵会下意识摸腰间——枪已经交了,手还在。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
最先出门的是老人。他们不怕,他们什么都见过了。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巷口,看着满地碎红。昨晚有人偷偷贴了对联,红纸被风吹掉一角,在青石板上一翕一张。老人往东走。东边是下关码头。码头边的墙上还留着弹孔,涂着“勿忘国耻”四个大字。他走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识字不多,但认得“耻”字。笔画多,密得像心里那团东西。
“大爷,这字写的对?”
老人转过头。一个年轻人蹲在墙根,正啃烧饼。老人说:“对。”
“国耻的耻?”
“对。”
“以后还有吗?”
“没了。写它的人不让再有了。”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不算热闹,要形容的话,大概叫活泛。像一条封冻的河,冰裂了缝,水在下面流。
“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
两个人见面这么说。没有拱手,没有作揖,就点点头,把这四个字扔过去,那边伸手接住。
“吃了吗?”
“吃了。饺子。白菜馅的。”
“肉呢?”
“留着。十五再吃。”
他们就这样站在路边聊。聊收成,聊孩子,聊明年开春种什么。不提打仗,不打仗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巷口,孩子刚满月,裹在红花棉袄里。旁边的人逗孩子:“叫叔叔。”孩子当然不会叫,但年轻女人替他叫了:“恭喜恭喜。”抱着孩子往里走,走到自己家门口,停了一下。
门楣上贴着横批——春回大地。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茶馆第二泡茶刚沏上。跑堂的提着铜壶在桌间绕来绕去。水汽袅袅升起,把人们的脸笼得模糊。散了就看清了,看清那些皱纹,白发,被烧灼过的皮肤。
“老陈,你瘦了。”
“你也没胖。”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两人不再说话,端起盖碗啜饮。
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间穿行,山楂裹着糖衣,在太阳下亮晶晶的。几个孩子围上去,眼巴巴看着。大人掏出皱巴巴的毛票,说:“一人一根。”孩子们接过糖葫芦并不立刻咬,举着,在街上跑。
糖衣在阳光下闪,亮得像玻璃。
街角,一个老头正在写春联。桌上一卷红纸,一碗墨汁,秃笔。
“同志,帮我写一副。”
“写什么?”
“随你。”
老头想了想,蘸饱墨,写下:“几番倭寇侵华土,一朝落日见青天。”横批:“换了人间。”求字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说:“好。贴正门。”
夕阳西沉起来。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灰白的,轻的,慢的。
家里没有男人,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一个老太太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两个座位。她等了好多年,一直坐到菜凉了,三副碗筷收了,只留下一副。以后只留一副。
吃饱了,她起身走到门外。天已黑透,没有星。
但远处有灯。不止一盏。很多盏。街上到处点着灯。不是电灯,是蜡烛,是油灯,是灯笼,是那些等了太久终于能光明正亮点起来的亮光。
深夜,南京城头。
旗在风里飘,旗子长什么样不算重要,老百姓身体里没有子弹重要。远处传来最后一响。不知是谁家放的鞭炮。
这算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这段苦难的道别。
炮声终于可以不是炮声了。这一次,它在说:苦难过去了。都过去了。
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