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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是真的。不是夸张。他就是不知道。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什么都没有。
四周很黑。他坐起来,手撑着的地面是湿的,凉的,有细小的石子在掌心留下印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鼻子、眼睛、嘴唇,都是陌生的。手也是陌生的。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像看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我在哪儿?
他想。
我是谁?
他想。
这两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它们像两只找不到窝的鸟,在他脑袋里扑腾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蹲在那儿,不动了。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他往前走了几步,撞上一面墙。墙也是湿的,凉的,长着滑腻腻的东西。他顺着墙摸,摸到一个拐角,又摸到一个拐角。是个洞穴。他被困在洞穴里。
洞穴里一片漆黑。时而传来一阵冷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他朝着风来的方向走,走了很久,风还是那么远,像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他突然想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就是觉得,站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朝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方向走,这件事本身挺可笑的。他笑了两声,声音在洞穴里撞来撞去,变成很多个笑声,从四面八方传回来。那些笑声听起来不像他。
他停下。笑声也停下。
然后远处传来别的声音。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正在急速放大。
他心跳加速,瞳孔骤然紧缩。那几个字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D级人员——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心跳更快了。几个黑影出现在视线里。人形。高大。速度快得不像人。
“你们是什么人?”他听见自己喊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过口。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男人已经冲到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他脖子上扎下去。
什么!唔——
脑中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钻。他双手抱住头,蹲下去,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黑影站在他周围,低头看着他,不说话,就这么看着。
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不对。他的记忆本来就没有,拿什么模糊?但有什么东西正在出现。像老电视开机,雪花屏慢慢变成画面,模模糊糊的,一闪一闪的。
[特殊状态:Z型记忆强化剂作用中,恢复进度3%]
一个男人。白皮肤。站在谷仓门口,背对着他。他想不起那个男人的脸。
[恢复进度7%]
一张纸。他伸手去接。纸上写着字,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看见落款处有一个签名栏,空着。
[恢复进度12%]
“……浚哲……我叫……浚哲?”他小声说出来。那几个黑影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有效。”有人说。
画面变得清晰了一些。20世纪的一天下午。黑奴的栖身处。他知道这个词——黑奴——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也不知道这个词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看见。
一个男人夺门而入。白皮肤,脸上是愤怒和不解。他叫袁八辉。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浚哲心里动了一下。
草席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浚哲自己,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黑皮肤,眼神躲闪。草席一片狼藉。浚哲看见自己神情呆滞,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这是偷情的铁证。这句话冒出来,带着一股绝望的味道。
他爱袁八辉。爱他给了自己性爱救赎。
他也知道自己不爱那个中年男人。他叫徐萎。他恨他。可这有什么用。
画面碎了。又拼起来。徐萎倒在审判台上,血肉模糊,流出蛇一样的鲜血。那条蛇在地上爬,爬得很慢,爬进黑暗里,不见了。
[恢复进度18%]
“把他送走吧,任你们处置了。”
袁八辉的声音。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画面再碎。意识重回正常。浚哲蹲在洞穴的地上,那几个黑影还站在周围。他抬起头,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脸上湿了。
“好黑……”他小声说,“袁八辉,你在哪?”声音在洞穴里撞来撞去,又变成很多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回来。那些声音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都在叫同一个名字。他听着那些回音,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声音。
突然下身一阵剧痛。有人从后面抱住他,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上来,顶着他。“你一定想起了什么吧?”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颇有些玩味。“嗯,不要……不要。不,袁八辉,救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像早就等在那儿,就等着这一刻。泪水沾襟,又一阵痛苦袭来。但不是身体的痛苦,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什么。
[恢复进度31%]
20世纪的某天早晨,田间工作的浚哲和在草垛上休息的袁八辉。
“快点干活,别磨叽。”袁八辉跨下的那条土龙随着话语微微颤抖。
浚哲紧盯着袁八辉的裆部,咽了咽口水。
……
浚哲双手在八辉身上游走,在胸部和裆部短暂的停留一下。
“你干什么?”袁八辉质问,语气却软了软。
“主人,我能满足你。”
……
两具反差极大极具性张力的胴体交织在一起。一黑一白(就像奥利奥饼干)。
“主人不用动,我来服务主人。”
袁八辉的狰狞巨物弹出了裤子,浚哲失了失神:“好大……”
巨物上布满青筋,顶上是与袁八辉一样的小眼,此时已闪着晶莹的泪光。浚哲也脱去了黑奴唯一的遮羞布,毫不掩饰地露出自己那根坚挺,狭小的马眼中,早已流出拉丝的透明液体。
出乎袁八辉的意料,浚哲握住了袁的巨物,并将其对准了自己的后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沿着巨棍坐了下去,仅仅只塞进了一个龟头,下体的撕裂感让他几乎哭出来。
“啊!!!”两人同时大喊。
袁被这突如其来的包裹感冲昏了头脑,竟主动用手捧住了浚哲的腰部向下按。巨物如长枪突进,在浚哲体内开辟了一条通道。汗水顺着浚哲黝黑的皮肤自上而下汇成汩汩泉流,顺着腿根流到泥土中,还有的停在了他肉棒的尖端,滴在了袁的腹肌上。
“好痛!主人!”
嘴上说痛,可浚哲还是主动地上下运动起来,胸前那根肉棒随运动上下弹跳着。洞口附近已是水漫金山,每一次猛烈的下落都响起淫水四溅的声音。两人浑身滚烫。袁突然主动用手握住了浚哲的性器,手上粗糙的老茧刺激着冠状物上的每一寸神经。
“不要,我要忍不住了!”
“我也是!”
随着激流声,浚哲闭上了眼。
……
两人身上全是粘稠的淫水、精液,混杂着汗水,一股淫靡的味道。
……
[恢复进度44%]
画面再暗。再亮。两人躺在地上,凌哲伏在袁八辉身上。“主人,我以后只会给您做这种事,您永远是我的主人。”袁八辉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恢复进度52%]
“妈的,骚货,这么快就射了,还主动用屁股向我靠。”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响起。
浚哲从回忆中惊醒:“你是谁?啊——啊——唔……”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根粗大的棒状物堵住了他的嘴。撬开皓齿红唇,直入咽喉。
“唔……别……”急遽的抽插让浚哲痛不欲生,却在捅到G点后让他欲死欲仙。
“爽吗,骚货?”又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
浚哲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先前溢出的淫液倒流回后穴,冰冷的触感让他抖动不止。
“你的小嘴和骚穴可有7个男人要服侍的呢!”
“啊……啊……”浚哲只感到几具滚烫的身体。将自己紧紧夹住,乳头、小腹、脖子,全是火热的感觉。汗液、淫液的气味夹杂着雄性的体味,让浚哲神魂颠倒。
“要……要射了。”浚哲夹杂着哭腔,渴求着,接着是一阵喷薄……
画面碎了。现实的刺激把他拉回来。那根东西还堵在他嘴里。急遽得让他痛不欲生,却在到某个地方后让他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
[恢复进度69%]
某天夜晚。阴暗的黑奴栖息处。浚哲侧卧在地上,一个男人手里拿着木棍。浚哲正欲挣脱,却发现双手已被牢牢缚在地上。
男人突然伏在浚哲身上,一股刺鼻的尿骚味从他的下体传来。浚哲这才看清了是徐萎。
“爸,别……”
未等他求饶,徐萎突然粗暴地握住浚哲的下体:“小骚货,怎么硬了?等你爸爸来操你吗?”
徐萎坏笑着,掏出了自己漆黑散发着恶臭的阳具。浚哲一阵反胃,摆动着身子不让他进入。
“妈的,敢动!”徐萎抄起棍子朝浚哲阳具上抽去。
“啊!!!”
“知错没有!”
“……”得不到回答,徐萎冷哼一声,他用手指微微弄开了一点浚哲的屁眼后就扶着坚硬的肉棒噗地一下全根没入。没有怎么润滑就进入的撕裂般的疼痛让浚哲一声尖叫。
徐萎边干边命令浚哲用手把自己插着肉棒的屁眼拉开,被粗大阳具干着的浚哲觉得自己快要从屁眼被撕成两半了,惨叫哀求徐萎的怜悯:“啊啊啊!呼……呼……求你……呼……啊啊啊!!!我的屁眼……呃啊啊啊啊!!!要裂开了!!!”
肉棒在浚哲屁眼里射精后,鲜血混合着精液缓缓从浚哲大腿流下。
被干过后满脸不知是泪痕还是汗水的浚哲并没有得到休息,肉棒又开始在浚哲的屁眼进出。当最后一发精液射进浚哲的屁眼后,被虐待一晚上的浚哲嗓子早已哭哑,红肿的屁眼已暂时无法合上,露出里面鲜红的肠壁并不断往外流出精液和鲜血的混合液体。
当徐萎睡了以后,万籁寂静,只剩下盛夏的青蛙和虫声。狭小的草席上只剩下浚哲难以入眠。回想起今天所受的凌辱和调教,黑暗中浚哲默默流下了眼泪。不知道明天自己还会受到怎样的折磨。在纷乱的思绪中,受尽凌辱疲惫的浚哲迷迷糊糊地陷入了黑暗,如同他今后被彻底改写的人生。
[恢复进度78%]
画面碎了又拼,拼了又碎。
他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压力,近乎晕倒过去。回忆的碎片如同风暴席卷了他的大脑。他看见徐萎的虐待,看见与袁八辉的救赎,看见自己被驱逐的那个下午——
那年冬天。袁八辉把那张纸递过来。他接过去,看了袁八辉一眼。就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疑问,也没有期待。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在上面签了字。“行了。”旁边的工作人员把纸收走,指了指停在农场门口的那辆车,“上去吧。”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袁八辉站在谷仓那边,背对着他,正在跟一个帮工说话。没回头,声音也没断。一句接一句,说得很平常。他看了那个背影一会儿。也就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上了那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被风吹散。
袁八辉始终没有回头。
[恢复进度89%]
画面再碎。现实的刺激再次把他拉回来。眼前还是那几个人,手里拿着枪。一把苏俄产的ak47,7.62mm口径,20cm的消音器。“想尝尝吗?”其中一个人说。
枪响过后,男人拿着清空了弹夹的步枪,另外几个人立即将浚哲按在了办公桌上。抬起双腿,将一个填满精液的洞穴面对着男人。似乎预知到了什么,浚哲拼命地反抗。男人拿起步枪就将枪管往浚哲的肛门里塞。滚烫的消音器将直肠内的炙烤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的味道,肛门里的精液沸腾起来,气化后露出又红又肿的肠道。
杀猪般的嚎叫,恶魔般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办公室。7个男人如同玩弄的案板上的鱼,折磨着浚哲。
意识逐渐迷离。消音器让他想到徐萎的死相。一根钢管直挺挺的,足足没入了一大半。徐萎引以为傲的东西,像香肠端上餐桌一般整齐地切片。他不知道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些东西。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浚哲。只觉得那个叫袁八辉的男人好美。头脑里和现实中的刺激,让他像3p中夹在中间的人,被操的浪叫,被夹的怒吼……
那些人还没有停手。“操他妈的……”他的生命体征如灰烬里的星火,闪了几下,熄灭了。
[雪花屏般的记忆回闪]
洞穴里一片漆黑,时而传来一阵冷风。突然远处几个漆黑的身影急速放大。他心跳加速,瞳孔骤然紧缩。“你们是什么人?”未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男人突然将什么东西注入到他的体内。“什么!唔……”
伴随着脑中一阵刺痛,他的记忆开始模糊。
[特殊状态:Z型记忆强化剂作用中]
他睁开眼睛。
四周很黑。他坐起来,手撑着的地面是湿的,凉的,有细小的石子在掌心留下印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鼻子、眼睛、嘴唇,都是陌生的。
我在哪儿?我是谁?
洞穴里一片漆黑,时而传来一阵冷风。突然远处几个漆黑的身影急速放大。他心跳加速,瞳孔骤然紧缩。“你们是什么人?”未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男人突然将什么东西注入到他的体内。“什么!唔……”
[特殊状态:Z型记忆强化剂作用中]
他睁开眼睛。
四周很黑。
[特殊状态:Z型记忆强化剂作用中]
他睁开眼睛。
四周很黑。
[特殊状态:Z型记忆强化剂作用中]
他睁开眼睛。
四周很黑。
远处几个漆黑的身影急速放大。“你们是什么人?”
……
第一次,他记得疼。疼有形状。是圆的,是长的,是尖锐的。是七根枪管,是滚烫的金属,是撕裂的伤口。疼有颜色。是红的,是黑的,是黏液的白,是血的暗红,是肠壁被炙烤后的焦黑。疼有温度。是滚烫的,是冰凉的,是忽冷忽热的,是消音器把直肠烤熟的灼热,是黏液倒流时带来的冰冷。
后来疼没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数字。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第一百次,第一千次。他数着。疼变成数字,数字就比疼好对付。数字是抽象的,可以放在一边不管。疼不行,疼非得让你注意它不可。
数字也没了。
不是不数了。是数到后来,数字失去了意义。三万四千次和三万四千零一次有什么区别?没有。都是一样的疼,一样的黑,一样的七张脸,一样的滚烫的枪管。数字堆在一起,变成一坨。他看着那坨数字,知道那是很大的一堆,但不知道有多大。大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一直在堆。
数字变成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几分钟?几小时?几天?几个月?几年?时间在这个地方是软的,可以拉长,可以压扁。有时候一秒钟长得像一年,有时候一年短得像一秒钟。他看着那些脸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时候他们进来的次数多,有时候少。但时间没有标记,他不知道多久是多,多久是少。时间只是流着,从他身上流过去,从他身体里流过去,像水从筛子里流过去,什么都留不住。
时间也没了。
不是时间停止了。是时间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等。
等什么?不知道。等那个门开,等那七张脸进来,等那些手落下来。等到后来门一直开着,脸一直挂着,手一直落着。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就是一直在。
他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等。怀疑自己等的东西是不是已经来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等了太久,久到等的那个东西已经变了,变得他认不出来了。
等到后来他不等了。
不等以后,他发现自己在循环里。一直在循环。从那个黑暗的洞穴开始,到那七张脸出现,到那个东西扎进脖子,到那些记忆涌上来,到那些事发生,到死,再到那个黑暗的洞穴。
死不是结束。
死是回到开头。
他试过各种办法。不站起来,那七张脸还是会来。不张嘴,那根东西还是会塞进来。不呼吸,那滚烫的枪管还是会捅进来。他试过在死之前自杀,没用。他试过在那些人进来之前跑,跑不掉。洞穴就那么点大,跑不到哪儿去。他试过跟那七个人说话,求他们,骂他们,跟他们讲道理,都没用。他们就是那七张脸,做着同样的事,说着同样的话,一遍又一遍。
他试过记住上一个循环的事。记住了也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他试过忘记。忘了也没用。忘了就从头开始,一模一样的。
后来他不数了。
不数以后,时间开始变形。
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变成了洞壁。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成了洞壁。
那些手落下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洞壁上。他感觉到那些手,也感觉到洞壁被手拍打时传来的震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石头裂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后来他不叫了,石头还在叫。石头叫的声音比他的声音好听。石头的叫声是干的,冷的,没有感情。他的叫声里有恐惧,有痛苦,有哀求,那些东西太累人了。石头不累。石头叫多久都不累。
又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变成了那七张脸。
他们开始融化。一张融进另一张,变成一张脸。一张脸裂开,变成七张。他看着他们变,他们看着他不变。但他在变。他变得像他们,他们变得像他。到后来他分不清自己在看谁。那些眼睛长在他脸上,他的手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痛的时候他也痛,他死的时候他们也死。然后一切重来,他们又活过来,他又死过去。反复反复,像海浪拍岸,像风吹过沙漠,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又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变成了那个洞穴。
整个洞穴都是他。那些石壁是他的皮肤,那些冷风是他的呼吸,那些黑暗是他的眼睛。那七个人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像虫子在他体内爬。他能感觉到他们,每一个脚步,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汗水。他们在他身体里做那些事,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他想把他们挤出去,但他没有手。他想把他们碾碎,但他没有力气。他只能感觉着,感觉着他们在自己身体里,一直感觉着,永远感觉着。
又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那笑挂在脸上,摘不下来。
那七个人开始怕他。
他们进来,看见那张笑脸,往后退。他往前走。他们退到洞壁,退不动了。他站在他们面前,笑着。那个笑容不是他的,是长在他脸上的,像长在石头上的苔藓。他看着那个笑容,那个笑容也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薄的,永远捅不破的。
他们怕什么?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笑着。但他们怕了。他看见他们手里的枪在抖,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那个表情他以前在他们脸上见过,但不是对着他,是对着别的东西。现在对着他。
他想跟他们说,别怕。但他笑得太久了,嘴巴不会说话。他想告诉他们,我也是你们,你们也是我,没什么好怕的。但他发不出声音。那个笑堵在他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们跑了。
跑出去,又跑进来。因为循环还没结束。他们必须回来,必须继续做那些事。这是他们的命运,就像笑是他的命运。他们跑进来,看见他还在笑,又跑出去。跑出去,又跑进来。一遍一遍,永无止境。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进跑出。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越来越深,看着他们的动作越来越乱。他们不再做那些事了。他们只是跑。跑进来,看见他,跑出去。跑进来,看见他,跑出去。像一个卡住的机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他看着,笑着。
洞里的时间变成固体。
一块一块,堆在他周围。有的透明,有的浑浊,有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看见一块时间里,他自己还活着,正在做那些事。又一块时间里,他自己已经死了,躺在地上,那些人站在旁边。又一块时间里,他自己正在醒来,四周很黑。时间块堆在一起,没有先后顺序。过去和未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先发生,哪个后发生。
他坐在时间堆成的山上,看那些脸在下面游。
他们游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溺在什么东西里。他认出那些脸,是他自己,也是那七个人,也是袁八辉,也是徐萎,也是很多他不认识的人。所有的脸混在一起,变成一张脸,又变成无数张脸。他们在时间块之间游着,从一块游到另一块,永远游不出去。
他想伸手拉他们。伸出手,发现自己也在溺。也在那些时间块之间游着,也在从一块游到另一块。他看见自己在上面看自己,也看见自己在下面被看。两个他同时存在,同时下沉,同时想伸手拉对方。
一起往下沉,沉了很久。沉到底的时候,底下是另一层。那层他在上面。看下面那层自己在沉。再往下,还有一层。一层一层,无穷无尽。循环变成套娃。一层套一层。他打开一层,里面是自己在打开另一层。打开到最后,最小的那个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他看着那个空,那个空看着他。后来他变成那个空。
又一天——如果还有“天”这个概念的话——他发现一件事。
那七个人不见了。
洞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不对,不能叫“人”。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他坐在时间堆成的山上,看着那些时间块。时间块还在,但里面没有人了。那些脸消失了,那些声音消失了,那些事也消失了。
只有他还在。
他想,结束了?
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还在。只要他还在,循环就没有结束。他是循环的一部分,是循环的核心,是循环本身。循环不需要那七个人,不需要那些事,只需要他。他在,循环就在。
他站起来——如果他还有“身体”这个概念的话——往前走。
走出洞穴。外面是另一个洞穴。一模一样。走出那个洞穴,外面又是一个。一个一个,无穷无尽。每一个洞穴里都有时间块堆成的山,每一个山上都坐着一个他。那些他也在看着他。
他走进一个洞穴,里面的他站起来,走进另一个洞穴。他们交换位置,交换时间块,交换记忆。但所有的记忆都是一样的,所有的洞穴都是一样的,所有的他都是一样的。
他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被困在循环里。我就是循环。
那七个人是他,那些事是他,袁八辉是他,徐萎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他在自己里面循环,自己在操自己,自己在杀自己,自己在救自己,自己在看着自己。
永远出不去。
因为出去的那个门,也在他里面。
一个月后。
农场门口停了一辆车,下来几个人,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
“请问是袁八辉先生吗?”
袁八辉站在谷仓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铁丝,正在修鸡笼。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几个人。
“什么事?”
“我们是基金会的宣传部门,做一个专题片。”领头的那个人说,“之前你们农场有个叫浚哲的,被选去做D级人员,后来牺牲了。您是他在农场的雇主,方便聊几句吗?”
袁八辉把手里的铁丝放下,站起来。
“聊什么?”
“就聊聊对他的印象。”那人说,“另外他追授了一枚基金会英雄勋章,有一张附属福利卡,按规定由最后签字人代领。您签的字吧?”
袁八辉点点头。
那人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他的卡。”
袁八辉接过来,没打开,随手揣进裤兜里。
镜头对着他。
“袁先生,您对浚哲还有印象吗?”
袁八辉站在谷仓门口,背后是堆满干草的昏暗空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又没在看。
“有。”
“能讲讲吗?”
“以前在我这儿干过活。”他说,“干了两年。干活还行,话不多。”
“您对他个人有什么印象?”
袁八辉想了一会儿。
“没什么特别的。”
记者点点头,又问:“他后来被选去做D级人员,是您签的字。当时什么情况?”
“来人了,要人,就给了。”
“他牺牲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袁八辉又想了想。
“那种地方,去了回不来,正常。”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最后一个问题。这张卡,您打算怎么用?”
袁八辉低头看了一眼裤兜,手没伸进去。
“不知道。”他说。
“听说可以换一天英雄待遇。”
“是吗。”
记者笑了笑:“谢谢您接受采访。”
“不客气。”
那几个人收拾东西,上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慢慢落下来。
袁八辉站在谷仓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上。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继续修那个鸡笼。铁丝拧紧,剪断。鸡在旁边咕咕叫着。
太阳落下去。
晚饭是土豆炖肉。
他盛了一份,找个角落坐下,慢慢吃。吃到一半,他想起裤兜里那个信封,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拆开,就看了一眼,又揣回去。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站起来,收了盘子。走出食堂。路过谷仓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信封。掏出来,捏了捏。薄薄的,里面就一张卡。
他站在那儿,捏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封随手扔在谷仓门口的那堆杂物上。
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喂鸡。
路过谷仓门口,那堆杂物还在。信封还在,压在几根烂木头条子下面,露出一角。他没看。
喂完鸡,吃早饭。吃完早饭,修栅栏。
太阳照常升起。照在谷仓门口那堆杂物上,照在那个信封上。风吹过来,信封动了动。又吹过来,信封滚到地上,里面的卡滑出来一半。白色的,四角有点磨损。上面印着几行字。
基金会英雄勋章附属福利卡
持卡人可凭此卡在任意站点免费使用一日
激活后24小时有效
备注:仅限持卡人本人(或主人)使用,不得转让
有些地方永远都是同一天。
洞穴里一片漆黑。
他睁开眼睛。四周很黑。他坐起来,手撑着的地面是湿的,凉的,有细小的石子在掌心留下印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鼻子、眼睛、嘴唇,都是陌生的。手也是陌生的。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像看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我在哪儿?
他想。
我是谁?
他想。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正在急速放大。他站起来。朝着脚步声的方向走去。那些黑影出现在视线里。人形。高大。速度快得不像人。他迎上去。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声音在洞穴里撞来撞去,变成很多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回来。那些声音听起来不像他,又像他,又不像。
他听着那些回音,笑了。那个笑挂在脸上,摘不下来。他看着那些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
[特殊状态:无限循环中]
[特殊状态:无限循环中]
[特殊状态:无限循环中]
[特殊状态:无限循环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