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承来

基金会的站点格局,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外面一个巨大的维基界面,界面里藏着预备着修改记录的编辑框。森严的站点里,只有穿白大褂的高层,才踱进站点内部的会议室里,要咖啡要档案,慢慢地审阅文档;只有穿防护服的 D 级,才靠在编辑界面外,找了文档,匆匆看了摘要。只有杜承来是站着写文档而穿白大褂的唯一的人。

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头发。穿的虽然是白大褂,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幽默",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杜,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承前启后,来之不易"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杜承来。杜承来一到站,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杜承来,你文档上又添上新删改的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杯咖啡,要一碟梗图。"便排出云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把 96 的照片贴到花生脸上了!"杜承来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发'核爆跑路'的烂梗,被伦理委员会吊着打。"杜承来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玩梗不能算烂梗……玩梗!……幽默的事,能算烂梗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解构主义",什么"元叙事",什么"二点五级"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站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杜承来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过 O5 议会,又不会收容,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几篇文档,便替人家做个校对,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且以无知为幽默,以幼稚为创意,以哗众取宠为才华。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校对的人也没有了。杜承来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抄袭的事。但他在我们站点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杜承来的名字。

杜承来喝过半杯咖啡,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杜承来,你当真认识字么?"杜承来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等级也捞不到呢?"杜承来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幽默"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站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站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站长见了杜承来,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杜承来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写过文档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写过文档,……我便考你一考。幽默的幽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杜承来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管理员的时候,写文档要用。"我暗想我和管理员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站长也从不讲那种幽默;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山字头下面一个幺一个么?"杜承来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幽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杜承来刚用指甲蘸了咖啡,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杜承来。他便给他们一人一颗异常糖果,嘴里念叨着"682 无敌""166 是我老婆"。孩子吃完糖,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杜承来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杜承来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站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杜承来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云币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站长说,"哦!""他总仍旧是玩梗。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在伦理委员会的文档下刷'基金会介入调查'。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被上层叙事写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账号删除了。"站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杯咖啡。"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杜承来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杯咖啡。"站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杜承来么?你还欠十九个云币呢!"杜承来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站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杜承来,你又玩烂梗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哗众取宠,怎么会打断腿?"杜承来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站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站长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云币,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咖啡,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杜承来。到了年关,站长取下粉板说,"杜承来还欠十九个云币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杜承来还欠十九个云币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杜承来的账号的确被删除了。

页面版本:2,最后编辑:2026年2月27日 10:26(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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