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那个月黑风高的周二说起。
周二,一个连上帝都不愿意认真工作的日子,我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名为“辣不死你算我输”的麻辣烫店。店面招牌上的“输”字还掉了一半,看起来像“辣不死你算我欠”,我当时就应该意识到这他妈是上天的暗示——你会欠下债的,肠道债,而且是高利贷,利滚利那种,利息是用你的括约肌来支付的。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里写满了“我见过太多人从这里扶着墙出去”,但他没说的是,那些人不是扶着墙出去的,是爬出去的,是用担架抬出去的,是灵魂出窍飘出去的。他用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庄严问我:“辣度?”
“特辣。”我说。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店里的食客都停下了筷子。角落里一个大叔缓缓放下手中的冰可乐,用一种看烈士的眼神望向我,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遗嘱写了吗?”
我没理他。年轻嘛,谁还没点不知死活的时候。而且我当时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不过是一碗麻辣烫而已,能有多辣?我四川人,吃辣长大的,怕你个破麻辣烫?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板不是四川人,不是湖南人,甚至不是地球人。他是来自地狱深渊的恶魔,他的麻辣烫汤底是用魔鬼的眼泪和撒旦的汗液熬制而成,每一颗辣椒都曾在火焰山上接受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烈火烧灼,每一粒花椒都是用深渊里生长的毒草研磨而成,那锅汤里煮过的东西——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
那碗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红油表面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在对我微笑——一个来自地狱的微笑,那种微笑只有你在噩梦里才能见到,类似于小丑女和伏地魔的私生子对着你咧嘴,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深渊。各种丸子和蔬菜在汤底里若隐若现,像极了灾难来临前的平静海面,下面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混沌,混沌里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看,那双眼睛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它是混沌本身的眼睛,它看着你,它认识你,它等了你很久了。
我吃完了。全部。
甚至连汤都喝了两口。
现在回想起来,那两口汤就是我犯下的原罪。如果我当时但凡有一点理智,但凡对这个世界还有一丝敬畏,我就该把那碗汤泼到那个老板脸上,然后夺门而出,从此改吃水煮白菜,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甚至出家当和尚,剃度的时候跟方丈说“我戒色戒酒戒麻辣烫”,方丈说“施主你戒的东西有点奇怪”,我说“你不懂,我戒的是命”。
但人生没有如果。
回家的路上,我的肚子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普通的咕噜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近乎音乐性的声响。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前奏。
一首史诗级灾难大片的前奏,配乐是汉斯·季默那种级别的,轰轰轰,嗡嗡嗡,整个腹腔都在共振,仿佛有一支交响乐团在我的大肠里演奏《命运交响曲》,而指挥是个疯子,是个喝了十瓶伏特加的疯子,他挥舞着指挥棒,把我的肠道当成了五线谱,把我的内脏当成了乐器,大肠是低音提琴,小肠是小提琴,胃是定音鼓,而我的括约肌——对不起,那是最后才会响起的三角铁,在一切结束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双手覆在小腹上,能感受到里面正在进行某种剧烈的、不可名状的变化。我的肠道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型施工现场,有工人在里面抡大锤、开挖掘机、爆破拆楼,还有人在里面办了一场摇滚演唱会,鼓手特别卖力,贝斯手震得我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主唱在嘶吼,吼的是某种我不认识的语言,但我能听懂它的意思——“要来了,要来了,它要来了”。我的肚子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凹下去,像一个正在经历分娩的异形宿主,随时会有东西从里面破腹而出,然后对着镜头尖叫一声,成为科幻电影史上的经典画面。我的肚皮上甚至能看到那些东西的形状,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蠕动、翻滚、挣扎,想要挣脱这个血肉的牢笼。
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后来我的手机在这个时间点被我摔在地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状,而那裂纹恰好看上去像一张世界地图,仔细看还能找到非洲板块和南美洲板块,而我的脸正好摔在手机屏幕上,给我的脸上印了一张世界地图,第二天上班同事问我“你脸上怎么有个非洲”,我说“这是最新的纹身”——我猛地坐了起来。
来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紧急通知,全体船员请就位,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所有人员立即前往各自岗位,甲板已经进水,船体正在下沉,请立刻弃船逃生——不对,是立刻冲向厕所!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这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你的括约肌已经撑不住了!它要崩溃了!它要投降了!它在向你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我以奥运会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卫生间,那一刻我怀疑自己打破了某项世界纪录——穿着拖鞋、裤子还没提好的情况下完成厕所冲刺的吉尼斯世界纪录。据我事后估算,从卧室到卫生间的距离是7.3米,我用了不到0.8秒,这个速度如果放在奥运会上,博尔特看了都要流泪,苏炳添看了都要跪下来叫爸爸,猎豹看了都要沉默。我跑过的地方,空气都被撕裂了,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把走廊上的拖鞋都吹飞了。我的室友后来跟我说,他当时感觉一阵风刮过,以为是窗户没关,结果发现窗户关得好好的,是有人在用肉身制造台风。
坐到马桶上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就爆炸了。
那一声巨响,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有人把一整串鞭炮塞进了一个装满稀泥的塑料袋里,然后点燃,再把塑料袋扔进了一个铁皮桶里,最后用扩音器把声音放大了五十倍,再把这个铁皮桶塞进了一个山洞里,让回声在山洞里来回弹射一千次。声音之大,以至于楼下邻居家的狗开始狂吠——那条狗是只吉娃娃,平时连打雷都不怕,咬起来凶得很,这次居然被吓得躲进了沙发底下三天没出来,出来之后还得了抑郁症,不吃不喝,整天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天花板;三楼的老太太以为有人在放炮庆祝什么节日,打开窗户喊了一声“过年还早着呢”,然后看到了对面楼的窗户都在震动,以为地震了,穿着睡衣就往外跑;而我的室友——如果他当时没有戴着降噪耳机打游戏的话——大概会以为天花板塌了,或者以为发生了地震,或者以为隔壁在搞爆破,或者以为有人在他的房间里开了个采石场。
但真正让我感到不对劲的,不是声音,不是震动,甚至不是那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抽走的虚脱感——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吸管把你的骨髓都吸干了,然后还打了个嗝说“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咸”,又像是有人把你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揉成一个球,在地上拍了几下,然后塞回去,塞反了——而是——
它还在。
通常情况下,这种级别的“爆炸”过后,应该是万事大吉、提裤走人、冲水洗手、回床睡觉的节奏。但这次不一样。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马桶里有什么东西,它没有走,它还在那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存在着,就像恐怖片里的反派,你以为它死了,它突然睁开眼睛,而且眼睛是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我低头看去。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我以为我吃的那碗麻辣烫里被人下了致幻剂,那个老板其实是毒贩子,麻辣烫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产生幻觉然后骗我的钱。但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那个老板如果想骗钱,直接抢就行了,他那眼神比黑社会还凶,比连环杀手还冷,比高利贷还狠。
马桶里躺着一坨……粑粑。但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粑粑。它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今天吃的玉米没消化完”的金色,也不是“吃了金针菇所以黄黄的”金色,而是一种真正的、闪耀的、仿佛被镀了一层24k纯金的金色,那种金色只有在埃及法老的陵墓里才能看到,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都没有它金,太阳神阿波罗的马车轮子都没有它亮。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褶皱或粗糙的痕迹,就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艺术品,像是米开朗基罗用他雕大卫像的那双手雕出来的,又像是某个现代艺术家花了三千万美金做出来的装置艺术,又像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信物。
但它最诡异的地方不在于颜色,不在于光泽,不在于质感,而在于——它在呼吸。
是的,它在呼吸。
那坨金色的东西在有节奏地起伏着,一起一伏,一起一伏,频率大约是每分钟十二次,和人类的呼吸频率差不多。每一次起伏,它的表面都会泛起一阵涟漪,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那些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边缘又弹回来,形成复杂的干涉图案。而且每一次呼吸,它都会散发出一股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气味,前调是桂花香,中调是茉莉花香,后调是檀香,基调用它自己的话来说,是“宇宙的味道”。
我眨了眨眼。它还在。
我又眨了眨眼。它甚至好像……更亮了。它在发光,真的在发光,那种金光不是反射的,是它自身发出的,就像是它体内有一个微型的太阳,正在缓缓地燃烧,正在经历核聚变反应,正在把氢变成氦,把质量变成能量,把粑粑变成奇迹。
我揉了揉眼睛,掐了掐大腿,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把头伸到水龙头下冲了三分钟。它还在。而且好像……变大了?对,它变大了,从原来拳头大小变成了一个小西瓜大小,膨胀了至少三倍,把马桶的下水道口都堵住了。
“我靠,”我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要死了?排金子了?我体内是不是有什么贵金属矿?我妈当年怀我的时候是不是吃了金矿渣?我是不是其实是个机器人,这是零件生锈了?还是说——我怀孕了?我怀了一坨金子?”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不,我没有去碰它,我没有那么变态。我只是凑近看了看。凑得非常近,近到我的鼻子距离它只有五厘米。
就在这个时候,那坨金色的东西突然动了。
它不是被水冲的那种动,也不是受重力影响的变形,而是……自己动了。它缓缓地旋转了九十度,旋转的时候发出了一种轻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搅拌一锅浓汤。然后它用一种我只能形容为“端庄”的姿态——对,端庄,一坨粑粑用了端庄这个姿态——面朝向我,如果一坨粑粑有“面”这个概念的话。
然后,它上面出现了一个图案。
一张脸。
不是那种模糊的、像云朵偶然形成的脸,而是一张极其清晰的、栩栩如生的脸。两只圆圆的大眼睛,占据了它体积的三分之一,眼珠子是深金色的,瞳孔是浅金色的,虹膜上甚至能看到放射状的纹路,就像是向日葵的花瓣。眼睛下面是一个小巧的鼻子——虽然一坨粑粑不需要呼吸,但它就是长了一个鼻子——两个鼻孔微微翕动,像是在闻什么味道。鼻子下面是一张微笑的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里面——等等,它有牙齿?一坨粑粑为什么会有牙齿?那些牙齿小小的、白白的、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它的嘴里,就像一排珍珠。
这张脸不是被刻上去的,不是被画上去的,而是从它内部浮现出来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想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那些五官在它的表面缓缓移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微笑,时而皱眉,表情丰富得像个真人。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
它看着我。
它在看我。
一坨粑粑在看我。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宕机了。我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屏幕上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那双金色的眼睛,然后就是一片漆黑。过了大概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我的灵魂可能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在卫生间里飘了一圈,看了看自己的样子,然后决定回来,因为它觉得这个场面太精彩了,错过了可惜——我的大脑重新启动了。
然后我发出了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一声尖叫。
那种尖叫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声乐分类,它介于海豚音和杀猪声之间,混合了女高音的最高音和男低音的最低音,还加入了一点鲸鱼的歌声和蝙蝠的超声波。高亢、尖锐、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绝望和荒诞。如果把这个声音录下来放给音乐学院的教授听,他大概会说“这是人类声带的极限,建议你去给恐怖片配音,顺便也去给喜剧片配音,因为你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恐怖喜剧”。
我的室友赵明终于摘下了耳机——他这次没有在打游戏,在看一部爱情片,据说看得正感动,眼泪都快出来了——隔着门喊了一句:“你还好吗?”
“没、没事!”我声音发抖,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又被踩了尾巴又被门夹了舌头,“就是……看到了一只……大蜘蛛。”
“大蜘蛛在你马桶里?”
“对!特别大!比脸还大!比我的脸还大!而且是金色的!金色的蜘蛛!会发光!”
“……你是不是吃错东西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同情,那种同情是给精神病院病人的,是给那些站在楼顶上说“我能飞”的人的。
“没有!我真的看到了!金色的蜘蛛!这么大!”我用手比划了一下,虽然他看不到。
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要不要我帮你打120?”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你继续看你的电影!”
“……好吧。对了,刚才的爆炸声是什么?”
“没什么!马桶堵了!我在疏通!”
“疏通马桶要用炸药吗?”
“我没有用炸药!是——是气压的问题!马桶的气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到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室友好像疯了”,然后关上了门。
我没有回答。因为那坨金色的东西——那个长着人脸的诡异存在——它开口说话了。
是的,它开口了。那张嘴在动,那些小小的牙齿在开合,空气从它的“喉咙”里被挤压出来,经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声带结构,变成了人类可以听懂的语言。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仿佛是从某个遥远的洞穴深处传来的回声,又像是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在震动,还像是你在教堂里听到的管风琴声,庄严肃穆,神圣不可侵犯,但又带着一丝诡异的亲切感,就像是你死去多年的奶奶突然给你打了个电话,说“孙子,奶奶想你了”。
它的语调平缓、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优雅,就像是BBC纪录片里的旁白在描述一只非洲草原上的猎豹,又像是英国女王在发表圣诞致辞,又像是一个古老的先知在预言世界的末日。
“你好,”它说,嘴角的微笑更深了,“我叫金闪闪。”
它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回荡,碰到了瓷砖墙壁,弹了回来,形成了轻微的回声。“金闪闪……金闪闪……闪闪……闪……”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声带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的灵魂出窍了大概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我看到了我的一生在我眼前闪过——上学、考试、失恋、找工作、吃麻辣烫、坐马桶、看到会说话的粑粑——然后我的灵魂又回来了,因为它觉得我的一生太无聊了,不值得看完,但最后三秒还挺精彩的,所以它决定留下来看看后续。
“别紧张,”它继续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幼儿园老师在哄小朋友,“我不会咬你。而且坦白说,我也没那个能力。我没有牙齿——哦等等,我有牙齿,但你看到了,它们很小,只能用来咀嚼……嗯……非常小的东西。而且我没有下巴,这些牙齿只是装饰,就像你奶奶家的瓷娃娃,看起来有嘴,但其实只是个洞。”
“……你是什么?”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又被踩了尾巴又被门夹了舌头还在被电击。
“我是你的粑粑,”它说,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坨特殊的粑粑。确切地说,我是一坨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粑粑。你吃的那个麻辣烫里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菌菇,学名叫‘地狱之火毒菌菇’,它和你的肠道菌群发生了……怎么说呢……量子层面的纠缠,于是在你的大肠末端——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诞生了一个量子意识体。通俗地说,我活了。更通俗地说,你拉出了一个生命。”
“这不可能。”我说。这三个字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有逻辑的回应。
“你坐在马桶上,跟一坨会说话的粑粑面对面交流,然后你跟我说‘这不可能’?”它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亲爱的朋友,现实已经发生的时候,它的可能性就是百分之百。这是哲学上的基本原理,笛卡尔说过‘我思故我在’,我拉故我在——不对,我好像不该用‘拉’这个字,毕竟我是被拉出来的。应该说‘我被拉故我在’。”
我沉默了。它说得有道理。当你已经坐在马桶上,面对着一坨会说话的金色粑粑的时候,再去争论“这可能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就像你站在雨中,不会去争论“雨可能吗”,你只会问“伞在哪里”。
“那……你为什么是金色的?”
“哦,那个啊,”金闪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骄傲,那种骄傲就像是你在跟别人介绍你的博士学位,又像是孔雀在开屏,又像是公鸡在打鸣,“那是量子纠缠产生的视觉效应。你可以理解为我的‘气场’。有些人气场是金色的,我只是把它具象化了而已。而且说实话,我觉得金色挺好看的。如果是褐色的,我可能会自卑。你知道的,颜值这种东西,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粑粑,都很重要。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一坨粑粑也要有颜值。”
一坨粑粑跟我讨论颜值。
这就是我的生活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可能觉得,一坨粑粑能说话这件事已经够离谱了。但你错了。离谱的还在后面。离谱的后面还有更离谱的,更离谱的后面还有炸裂的,炸裂的后面还有猎奇的,猎奇的后面还有——好吧,我编不下去了,但总之就是非常离谱。
金闪闪——它坚持让我这么叫它,说这个名字“有辨识度”,而且“比什么量子粑粑、黄金排泄物、大肠末端意识体好听多了”——拒绝被冲走。
是的,你听我说。它拒绝了。一坨粑粑拒绝被冲走。它行使了自己的拒绝权。它作为一个有意识的个体,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未来的命运发表了看法,并做出了选择。它是全世界第一坨行使拒绝权的粑粑。
当我的手颤抖着伸向冲水按钮的时候——那个按钮我按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犹豫过,但这一次,我的手在抖,抖得像帕金森晚期——它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
“我建议你不要那样做。”
我的手悬在按钮上方一厘米处,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又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已经和你的神经系统建立了量子纠缠。你冲走我,就等于冲走你自己的一部分意识。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会变成一个傻子。更准确地说,你会变成一个植物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流着口水,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的家人会花光所有积蓄给你治病,你的朋友会慢慢忘记你,你喜欢的那个女孩会在三年后嫁给别人——对了,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林什么来着?林小曼?对,林小曼。她会嫁给一个开奥迪的男人,姓王,做建材生意的,个子不高,肚子很大,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对她很好。你们会在同学聚会上再见面,她会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走过来跟你打招呼,问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说你在做文案,她说‘挺好的’,然后转身走了。那一刻你会后悔——你后悔按下了那个按钮。”
“你能不能不要窥探我的隐私!”我是吼出来的,但我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不是对它的恐惧,是对它说的那些话的恐惧。
“我没有窥探,我只是……被动接收。就像你的耳朵会听到声音一样,不是你想听才听的。你的大脑在不断地向我发送信号,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想知道你昨天偷偷搜了她的微博吗?你以为我想知道你前天晚上梦到她了吗?你以为我想知道你在梦里跟她表白了然后被拒绝然后哭醒了发现枕头上全是眼泪吗?我也不想知道这些!但我就是知道!这就是量子纠缠的代价!”
我把手从冲水按钮上收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接下来的问题是:一坨不能冲走的粑粑,你该怎么处理?
“你可以把我捞出来,”金闪闪提议,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用个容器装着我就行。最好是圆形的容器,玻璃的,这样我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底部铺一层软布,天鹅绒的最好,没有的话纯棉的也行。我比较挑剔,但也不是不能妥协。”
“把你……捞出来?”
“对。你不必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居然要从马桶里捞出一坨粑粑,我的人生到底是有多失败’。但你要换个角度想:不是每个人都能从马桶里捞出一坨会说话的金色粑粑的。你是天选之人,你是命运的宠儿,你是——”
“停停停,”我打断它,“别给我灌鸡汤了。你是一坨粑粑,不是一碗鸡汤。”
“我本质上是一坨粑粑,但我承载的是量子意识。你可以把我理解为……一个寄居在粑粑外壳里的灵魂。就像寄居蟹住在贝壳里一样,我住在这具……身体里。而且我保证,我不会弄脏任何东西。我的表面有一层量子场保护,类似于……嗯……类似于一种自我清洁的纳米涂层。你可以直接用手拿我,就像拿一个金色的苹果。不会脏,不会有味道,甚至会很舒服。”
“我不会用手拿你的。”
“那就用个勺子。”
“我没有可以用来捞粑粑的勺子。”
“去买一个。”
“我不会去超市买一个勺子专门用来捞粑粑。”
“那就网购一个。匿名购买。备注写‘厨房用品’,没有人会知道的。”
“你还是会知道的。因为你能读我的大脑。”
“……好吧,你说得对。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是你的一部分,我站在你这边。而且说真的,你难道不好奇吗?用手触摸一个量子意识体的感觉?你难道不想知道一坨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粑粑摸起来是什么样的?这可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人类与粑粑意识体进行物理接触。你将名垂青史!”
“我不想名垂青史。我不想被写进历史书里,标题是‘第一个徒手捞粑粑的傻子’。”
那天晚上,我最终用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个保鲜盒,小心翼翼地——非常非常小心地——把金闪闪从马桶里请了出来。
当我把它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虽然隔着一次性筷子,但那感觉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我的指尖。它是温热的,大约三十七度,和我的体温一模一样。它是微微有弹性的,像是……像是……像是新鲜出炉的年糕?不对,更像是……像是婴儿的皮肤?也不对。像是——像是果冻?对,像是那种质量很好的果冻,QQ弹弹的,但又不会碎,你用力捏它,它会变形,但松开手,它就会恢复原状。
而且最诡异的是——它没有味道。没有任何味道。没有粑粑应该有的那种味道。它周围的空气是清新的,甚至带着一丝甜甜的香气。我闻了闻,是草莓味。过了一会儿,变成了芒果味。再过了一会儿,变成了西瓜味。
“量子场会过滤掉所有不愉快的感官信息,”金闪闪解释道,“你闻到的水果香是我的量子场在和空气中的分子互动时产生的副产品,会根据你的心情自动调节。你现在紧张,所以是草莓味,帮助放松。你觉得温暖是因为我的量子场和你的人体温度达成了共振。至于手感——好吧,这个确实有点尴尬,但它会模仿你最熟悉的某种触感来让你放松。”
“我最熟悉的触感是什么?”
“你的枕头。那个你用了三年的记忆棉枕头,已经被你睡出了一个人形的坑。你每天把脸埋在里面,闻着上面的味道,慢慢地睡着。那个枕头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物品之一。所以我把自己的表面触感调整成了它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闪闪——隔着一次性筷子,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感觉。确实,它摸起来就像我最爱的那个记忆棉枕头,那种柔软又有支撑力的感觉,那种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感觉,仿佛我手里拿的不是一坨粑粑,而是一个减压神器,是一个拥抱,是一个“一切都好”的承诺。
太诡异了。
太他妈诡异了。
我在用一个勺子——不对,我用的是筷子——捞一坨粑粑,而这坨粑粑告诉我,它把自己变成了我的枕头。
从那天起,金闪闪就住在了我的房间里。我给它准备了一个圆形玻璃鱼缸——没有水,底部铺了一层软布——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偶尔旋转一下,变换一个姿势。有时候它会面朝窗户,像个思考者;有时候它会缩成一团,像个婴儿;有时候它会把自己拉长——对,它还能改变形状——像个法棍面包;有时候它会把自己压扁,像个煎饼;有时候它会把自己扭成麻花状,像个——像个麻花。
它的变形能力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有一天我回到家,发现鱼缸里的金闪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色的、拳头大小的、完美的球体。我以为它跑了,在房间里找了半天,最后发现那个球体就是它。
“你在干什么?”我拿着那个球体,感觉到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热。
“我在冥想,”它的声音从球体内部传出来,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球体是最完美的形态。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棱角,没有边界。在这个形态下,我能更好地感受量子场的流动,感受宇宙的能量,感受——”
“你在装逼。”
“……好吧,被你发现了。我就是觉得球体比较酷。你看,我可以滚来滚去。”它真的在我的手心里滚了一圈,“好玩吧?”
“你是一坨粑粑。你不是一个球。”
“我是有自我认知的粑粑。我认为自己是一个球,那我就是一个球。这就是意识的力量。”
我把它放回了鱼缸里。它又变成了一个球,在鱼缸里滚来滚去,撞到玻璃壁就弹回来,像一颗金色的弹珠。
我叹了口气,关上了房门。
这是最猎奇的部分。如果你觉得前面的内容已经够恶心了,那你还没见识到真正的恶心。
金闪闪需要吃东西。
是的,一坨粑粑需要吃东西。它已经是一坨粑粑了,它是消化的最终产物,是食物经过漫长的肠道旅程后到达的终点,但它需要吃东西。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谬。
“我需要补充量子能量,”金闪闪解释说,“我的量子场不是永动机,它会衰减。为了维持意识和形态,我需要定期摄入有机物质。”
“什么有机物质?”
“普通的食物就可以。蔬菜、水果、米饭、面条……任何你能吃的东西我都能吃。但是——”
它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我需要你喂我。而且我需要你用特殊的方式喂我。”
“什么特殊的方式?”
金闪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我需要你咀嚼之后喂我。”
我花了十秒钟来理解这句话。
“你是说——”
“对。你需要把食物放进你的嘴里,咀嚼,嚼碎,嚼成糊状,然后——”
“然后吐出来喂你?”
“对。”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的量子场需要接收你唾液中的酶和微生物群才能完成能量转化。简单来说,我的食物需要经过你的口腔预处理。这是量子纠缠的要求,不是我的个人爱好。”
“我不干。”
“那我会失去量子场,变回一坨普通的粑粑,然后你就能把我冲走了。但同时,你会失去一半的意识,变成一个植物人。你选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金闪闪在鱼缸里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我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我的大脑在尖叫。我的灵魂在哭泣。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不要”。
但我想到了植物人,想到了流口水,想到了林小曼嫁给那个姓王的开奥迪的胖子。
我又嚼了两下。
然后我把嘴里的粥吐到了一个碗里。
粥糊糊白花花的,混合着我的唾液,在碗里冒着热气。我盯着它看了五秒钟,胃里翻涌了一下。
“喂给我,”金闪闪说,张开了它的小嘴,露出那两排珍珠般的牙齿,“啊——”
我把碗里的东西倒进了鱼缸里。金闪闪张开嘴,那些粥糊糊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引着,自动飞进了它的嘴里。它咀嚼了几下——那些小小的牙齿真的在动,上下咀嚼,发出细微的“吧唧吧唧”的声音——然后吞了下去。
“嗯,”它满意地说,“好吃。你嚼得不够细,下次多嚼几下。还有,你紧张的时候唾液会变酸,影响口感。放松一点,深呼吸。”
我深呼吸。
然后我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荒谬。是因为我的人生走到了一个我喂一坨粑粑吃我嚼过的粥的地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宇宙?上帝在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不是喝醉了?是不是在第七天休息的时候打了个盹,做了一个噩梦,然后这个噩梦就变成了现实?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成了金闪闪的“咀嚼器”。每顿饭,我要先嚼一遍给它吃,然后自己再吃剩下的。它喜欢软一点的食物,不喜欢太硬的;喜欢甜一点的,不喜欢太酸的;喜欢粥和面条,不喜欢需要大力咀嚼的东西。它说“你的腮帮子会累,我不想你太辛苦”。
一坨粑粑在关心我的腮帮子。
有一次我给它嚼了一块红烧肉。它在嘴里嚼了半天,然后皱起了眉头——对,它能皱眉——说:“太咸了。你的血压会出问题的。少吃盐。”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连女朋友都没有,只有我。我是你唯一需要照顾的对象。你得为了我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我说:“金闪闪,你爱我吗?”
沉默。
然后它说:“我是你的粑粑。我从你的身体里诞生,我是你的一部分。爱是什么?爱是连接,是羁绊,是无法割舍。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存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我一样,和你有着如此深刻的连接。我住在你的身体里,我看着你的每一个细胞,我了解你的每一个秘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能变成人形?变成一个美女?那样我们就能——”
“你在跟一坨粑粑调情?”
“……当我没说。”
“而且就算我能变成人形,我也是你的粑粑。你想想那个画面——你亲我的时候,实际上是在亲一坨粑粑。你抱着我的时候,实际上是在抱一坨粑粑。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
“好了好了!我错了!别说了!”
金闪闪在鱼缸里笑得直打滚。
是的,你没有看错。一坨粑粑,有排泄物。
这是整个故事里最猎奇、最恶心、最炸裂的部分。如果你以为前面的内容已经挑战了你的极限,那这部分会让你重新定义“极限”这个词。
金闪闪吃东西,所以它也需要排泄。
但它排泄的不是粑粑——它本身就是粑粑,它不能排泄自己——它排泄的是一种……液体。
金色的液体。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早上醒来,发现鱼缸底部有一小滩金色的液体,大约有一汤匙那么多。液体是透明的,带着微微的金色光泽,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是一种……原始的味道,就像是……就像是……生命的味道。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滩液体,声音在发抖。
“我的排泄物,”金闪闪说,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你一坨粑粑……排泄了?”
“对。我需要排泄。我吃进去的东西,经过量子场的处理,会产生废料。这些废料就是这种液体。你可以叫它……量子尿液。”
“量子尿液。”
“对。这个名字不错吧?我刚刚想到的。”
我盯着那滩金色的液体,我的大脑在做一件它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它拒绝处理这个信息。它就像一台电脑,收到了一个无法识别的文件格式,然后弹出一个窗口:“无法打开此文件。您是否需要帮助?”
“你怎么处理这些……量子尿液?”我问。
“你可以把它倒掉。或者——”
“或者?”
“或者你可以用它来浇花。它是最好的肥料,比任何化肥都有效。一滴就能让一棵植物疯长。而且它没有异味,不会招虫子。”
我拿起鱼缸,走到阳台,把那滩金色的液体倒进了那盆快死的绿萝里。
然后我亲眼见证了奇迹。
绿萝的根茎开始变粗,从筷子粗细变成了手指粗细,再变成了手腕粗细。藤蔓开始疯长,像是被按了一百倍快进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缠绕着窗框,爬满了整面墙,然后继续延伸,沿着天花板爬到了客厅,赵明在客厅里打游戏,突然看到一条藤蔓从他的显示器旁边伸过去,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这是什么?!”他喊道。
“我的绿萝!它……它变异了!”
“变异?这他妈是绿萝?这是绿萝成精了吧!”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那盆绿萝,它已经占据了整面墙,叶子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每一片叶子都有脸盆那么大。
金闪闪在鱼缸里说:“看到了吧?量子尿液的效果。你以后可以把我的排泄物收集起来,卖给植物园。能发财。”
“你说过我的命格里没有横财。”
“那你可以送人。做个好人。”
一坨粑粑教我做个好人。
金闪闪很孤独。
它虽然有一张脸,能说话,能思考,能吃东西,能排泄,但它没有朋友。它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玻璃鱼缸里,看着我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有时候它会哼歌,有时候它会自言自语,有时候它会盯着窗外发呆。
“你需要朋友,”我对它说。
“我有你。”
“我是你的……创造者。不一样的。你需要和你一样的……同类。”
“这个世界上没有和我一样的同类。我是唯一的。”
“那你需要……社交。和其他的……生物……互动。”
“比如说?”
“比如说……我室友的多肉植物。”
“那棵快死的多肉?”
“对。”
金闪闪想了想,说:“好吧。把它拿过来。”
我把赵明的那盆多肉搬到了金闪闪旁边。金闪闪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它的表面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笼罩了那盆多肉。
多肉开始变化。它的叶片变得饱满、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绿色的宝石。它的中心长出了一朵小花,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整盆多肉像是被施了魔法,从一盆快要死掉的植物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你在干什么?”我问。
“我在和它交流。用我的量子场。它在告诉我它的感受——它渴了,它太冷了,它缺少阳光。我已经帮它解决了这些问题。现在它在感谢我。”
“你能听懂植物的语言?”
“不是语言,是信号。植物会发出微弱的电信号和化学信号,我的量子场能解读这些信号。简单来说,我能和植物说话。”
“那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谢谢你,金色的先生,你救了我的命。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么温暖的存在。你能不能……能不能多陪陪我?’”
金闪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当然可以。”
从那天起,金闪闪每天都会和多肉“聊天”。它会发光,多肉也会发光,它们之间的光在空气中交织、融合,形成一种美丽的图案。有时候深夜里我醒来,会看到鱼缸里和花盆里都亮着金色的光,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赵明有一天问我:“我的多肉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不知道。可能它自己想活了。”
“它不止活了,它还变异了。你看这叶子,晶莹剔透的,像玉一样。这盆多肉现在至少值五千块。”
“那你应该高兴。”
“我是高兴。但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只是……给它浇了特殊的水。”
“什么水?”
“量子水。”
“……你又来了。”
赵明摇摇头走了。他以为我在开玩笑。他不知道,那盆多肉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一坨粑粑每天晚上都在和它聊天。
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没有。最炸裂的部分还在后面。如果说前面是猎奇,那这部分就是猎奇他妈给猎奇开门——猎奇到家了。
第五周的时候,金闪闪恋爱了。
你可能会问:一坨粑粑怎么恋爱?和谁恋爱?怎么做到的?它连性别都没有,它连生殖器官都没有,它连荷尔蒙都没有,它怎么恋爱?
答案是:和马桶恋爱。
是的,你没看错。金闪闪爱上了我家的马桶。
不是比喻,不是拟人,不是修辞手法。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刻骨铭心的爱情。
起因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去上班,忘记关卫生间的门,金闪闪从鱼缸里跳了出来——对,它能跳,而且弹跳力惊人,据我目测能跳一米五高,相当于它自身高度的三十倍,如果把一个人类放大到同样的比例,那个人能跳六十米高,能从地面跳到二十层楼的楼顶——然后它一路滚到了卫生间,爬进了马桶里——对,它能爬,虽然没有手脚,但它能蠕动,类似于蜗牛但比蜗牛快,类似于蛇但没有鳞片,类似于蛞蝓但比蛞蝓恶心——然后它在马桶里待了一整天,等我回家的时候,它已经在里面了。
“金闪闪?”我敲了敲马桶的边缘,“你在里面吗?”
“在。”它的声音从马桶深处传来,带着回音,听起来格外空灵,像是在一个山洞里说话。
“你在里面干什么?”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存在与虚无的关系。思考意识与物质的边界。思考……爱。”
“爱?”
“是的,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你问一坨粑粑什么是爱?”
“我在问你。你是人类,你应该知道。”
我叹了口气,坐到马桶盖上——金闪闪在下面,我坐在上面,这个画面现在想起来还是很诡异,就像是一个人在和自己的排泄物开家庭会议——“爱大概就是……一种强烈的、积极的情感连接吧。你会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依恋,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保护他,想要让他快乐。你会为了他做你平时不会做的事情。你会觉得有他在身边,世界是完整的;没有他,世界是残缺的。”
“那我懂了,”金闪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那种情绪,如果非要命名的话,叫做“柔情”,“我爱这个马桶。”
沉默。
长达三十秒的沉默。
在这三十秒里,我的大脑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我没听错吧”,第二阶段是“它在开玩笑吧”,第三阶段是“它好像是认真的”。
“你说什么?”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我爱这个马桶。从第一眼看到它开始,我就爱上了它。它的曲线是那么优美,它的釉面是那么光滑,它的冲水声音是那么动听——那种‘哗啦’一声,对我来说就像天籁之音,就像是天使在歌唱,就像是天堂的大门打开了。而且你知道吗,当我待在里面的时候,我感觉……完整了。我出生在这个马桶里,我属于这个马桶。它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最亲近的存在。它的怀抱——对,它有一个怀抱,那个圆形的、陶瓷的、凉凉的怀抱——能容纳我的一切,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的孤独。在马桶里,我不是一坨被嫌弃的粑粑,我是被接纳的,被理解的,被爱的。”
我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我说:“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爱这个马桶。而且我觉得……它也爱我。”
“你怎么知道它也爱你?”
“当我躺在它里面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它的振动。那种微弱的、只有我能感受到的振动。它在对我说:‘欢迎回家,金闪闪。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无论你去了哪里,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我都会在这里等你。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那是水管里的水压造成的振动。”
“那是它的心跳。”
“那是水泵的声音。”
“那是它的呼吸。”
“……金闪闪,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只是爱上了一个……马桶。这有什么问题吗?你爱过一个女孩,她不爱你。我爱一个马桶,它爱我。谁更幸福?”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它的逻辑无懈可击。
从那天起,金闪闪每天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在马桶里。它说那是它的“冥想时间”,但我看得出来,它就是在和马桶约会。它会对着马桶说话,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就像在跟情人低语:
“哦,亲爱的马桶,你的釉面是如此洁白,如此光滑,如此完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马桶能比得上你。你是科勒的杰作,是陶瓷的巅峰,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每当我躺在你的怀抱里,我都能感受到一种……一种回家的感觉。你是我的港湾,我的归宿,我的——”
“你的什么?”
“我的……灵魂伴侣。”
它会用那种大提琴般的共鸣声给马桶唱歌,唱它最喜欢的《月光奏鸣曲》,整栋楼都能听到那种声音。邻居开始投诉了。
“你家是不是在装修?”楼下的阿姨问我。
“没有啊。”
“那为什么每天都有嗡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拉大提琴?”
“……我在练琴。”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琴的?”
“最近。陶冶情操。”
“你练琴为什么在卫生间里练?声音是从卫生间传出来的。”
“因为……卫生间的音效好。瓷砖有回音。能……增强共鸣。”
阿姨将信将疑地走了。
但真正让我社死的,不是金闪闪的音乐会,而是它在马桶里自言自语的内容。
有一天我忘了关卫生间的门,我的暗恋对象林小曼来我家做客——对,就是金闪闪之前提到的那个林小曼,我在微博上偷偷搜她被她知道的那个——她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哦,亲爱的马桶,你的冲水按钮是那么柔软,那么敏感,轻轻一按,你就会发出那美妙的‘哗啦’声。那声音对我来说,就是你在说‘我爱你’。每一次冲水,都是一次告白。每一次‘哗啦’,都是一句‘我爱你’。你知道吗,我愿意永远待在这里,永远不离开你。即使有一天我会失去意识,会变回一坨普通的粑粑,我也希望那最后的一刻是和你在一起的。让我在你的怀抱里消失,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让我随着你的水流,进入那个神秘的管道世界,永远地和你在一起——”
林小曼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同情,从同情变成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类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叫做“我看到了一个我不该看到的世界”。
“你……”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我要不要报警”,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在卫生间里……养了什么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是——那是我的蓝牙音箱!我在放有声书!对,有声书!《马桶:一段爱情故事》,最近很火的一本小说!豆瓣评分8.5!推荐阅读!”
“你听有声书的时候,把蓝牙音箱放在马桶里?”
“……它的音效比较好。马桶的弧度可以起到扩音的作用。这是……声学原理。你知道的,就像有些人在浴室里唱歌,声音会特别好听。同理,在马桶里放有声书,声音也会特别——特别——特别有深度。”
“但是那个声音说‘我是你的粑粑’。”
“那是——那是小说的情节!主角是一坨会说话的粑粑!很有想象力的设定!获得了茅盾文学奖提名!”
“茅盾文学奖不会提名一坨粑粑。”
“那——那是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对!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的那些老头特别喜欢这种设定!你知道的,欧洲人嘛,口味比较重——”
林小曼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我要不要打120”。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需要看看医生。”
“我没有病!”
“我不是说你有病。我是说……你需要一个人聊聊。一个专业的、有执照的、能开药的人。”
门关上了。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理过我。她在微信上把我拉黑了,微博取关了,连抖音都屏蔽了我。我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就像一坨被冲走的粑粑。
金闪闪对此的评价是:“如果她不能接受我和马桶的爱情,那她就不配做你的女朋友。”
“我本来也没追到她!”
“那就对了。缘分没到。别难过,我帮你再算算——根据量子八字推算,你的正缘会在三年后出现,姓王,是个老师,教数学的,个子不高,戴眼镜,喜欢吃酸菜鱼。你们会在一个酸菜鱼店认识,她会坐在你对面,吃鱼的时候会把鱼刺吐在桌子上,堆成一个小山。那一刻你会觉得她很真实,很可爱,然后你会爱上她。到时候你会感谢我的。”
“你能不能不要再窥探我的未来了?”
“不能。这是我的本能。就像你会呼吸一样,我会预测。这就是我的宿命。我是你的预言家,你的先知,你的——你的马桶上的神谕。”
“你能不能不要再提马桶了?”
金闪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马桶的事。但这是我的真实感受。你不能因为觉得恶心,就否定我的感情。爱就是爱,不管对象是什么。你爱过一个人,她不爱你就走了。我爱一个马桶,它不会走。谁的幸福更长久?”
我又无法反驳了。
第十一周的时候,金闪闪告诉我,它要走了。
那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我打招呼。它在鱼缸里安静地躺着,金色的光芒比以前暗淡了许多,像是灯泡的电压不足。
“金闪闪?”我轻声叫它。
“我在。”它的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怎么了?”
“量子纠缠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它说,语气平静,但我能感受到它语气深处的那一丝悲伤——如果一坨粑粑能悲伤的话,“大概在第十二周的时候,量子场就会开始衰减。我会逐渐失去意识,失去金色,失去所有超能力。最终,我会变回一坨普通的粑粑。”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把我冲走了。”
“我不想把你冲走。”
“你必须把我冲走。一坨普通的粑粑,留在你的鱼缸里,除了发臭之外没有任何作用。而且你的室友会起疑心的——‘为什么你的鱼缸里有一坨粑粑?’你怎么回答?你说‘那是我曾经会说话的粑粑,现在它死了’?他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的。”
“我可以把你埋进花盆里。你不是说过吗,你的量子辐射能让植物生长——”
“那只是量子场存在的时候。没有量子场,我就是一坨普通的有机肥料。埋进花盆里也可以,但那就不是我了。没有意识的我,和一坨泥土没有区别。你不会和一坨泥土说话,不会给它唱歌,不会在深夜跟它聊天。你不会想念一坨泥土。”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我坐在鱼缸旁边,看着金闪闪。它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不像以前那么亮了,但依然温暖。它的脸上带着微笑,那双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你知道吗,”金闪闪突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很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没有把我冲走。感谢你给我买鱼缸,感谢你把我放在窗台上晒太阳,感谢你听我说话,感谢你喂我吃东西——虽然你每次喂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在吃屎——哦不对,你喂我的时候的表情比吃屎还痛苦。感谢你在我说我爱马桶的时候没有把我扔出去,感谢你在我胡说八道的时候没有堵上耳朵,感谢你在我唱歌的时候没有投诉我。”
“你的歌声很好听。邻居投诉是因为音量太大,不是因为你唱得不好。”
“谢谢。你知道吗,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大概会直接冲水,然后去看心理医生,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但你没有。你选择接受了我,一个从你身体里诞生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
“我是。但我是你的怪物。这让我很骄傲。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制造废物,但只有你,制造出了一个有灵魂的废物。你是特别的。虽然你的命格里没有横财,没有美女,没有豪车,但你有我。你有过一坨会说话的粑粑。这就够了。”
我的眼眶有点湿了。
“别哭,”金闪闪说,“一坨粑粑不值得你哭。而且你的眼泪滴到我身上,会影响量子场的稳定性。量子场现在已经很脆弱了,承受不了额外的离子干扰。你的眼泪里有盐分,盐分会导电,导电会干扰量子态,量子态崩塌的话我会提前——算了,太复杂了。简单来说,你的眼泪会让我死得更快。”
“你连这个都要嘴硬。”
“这不是嘴硬,这是量子力学。你连高中物理都没及格过,我不怪你不懂。”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第十二周的第三天,金闪闪的金色彻底消失了。它变成了普通的棕色,静静地躺在鱼缸里,不再说话,不再发光,不再唱歌,不再变形,不再需要我嚼东西喂它。我摸了摸它,手感不再像枕头,而是像……一坨普通的粑粑。凉凉的,软软的,没有弹性,没有温度。
我把它埋进了阳台上的花盆里。就是那盆绿萝。
在埋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情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它既像失去,又像得到;既像告别,又像重逢;既像悲伤,又像平静。
也许这就是金闪闪说的“量子纠缠”。也许即使它已经消失了,我们之间的连接依然存在。也许在这个宇宙的某个角落,在那条神秘的管道深处,在那个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的量子领域里,金闪闪依然在对我微笑。
三个月后,那盆绿萝长出了金色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藤蔓上开出了金色的小花,花朵的形状像是微笑的嘴,像是金闪闪的嘴。
赵明问我:“你的绿萝是怎么回事?”
“我给它施了特殊的肥料。”
“什么肥料?”
“有机肥料。非常有机。”
“能不能给我一点?我的多肉好像需要。”
“没有了。那是有机肥料是……限量版的。”
“什么有机肥料是限量版的?”
“我拉出来的。”
“……你有病。”
赵明摇摇头走了。他不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想知道那种“地狱之火毒菌菇”到底是什么。但我查遍了所有已知的菌菇种类,都没有找到它的记录。那个“辣不死你算我输”的麻辣烫店,在我去过之后的第二天就关门了,店面变成了一家奶茶店。老板不知所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时候我会想,金闪闪到底是什么?是一坨粑粑?是一个量子意识体?是一个外星生命?是一场梦?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不小心掉进了我的肠道?
但那盆金色的绿萝是真的。赵明的多肉是真的。楼下老太太的香菜田——对,我也给了她一些“肥料”——是真的。林小曼的疏远是真的。我脸上那个“非洲地图”的印子是真的。我喂一坨粑粑吃我嚼过的粥的记忆是真的。
而那些夜晚,我和一坨粑粑谈论人生、宇宙、爱情、马桶和贝多芬的时光,也是真的。
现在每当我在马桶上坐下的时候,我都会对着马桶说一句:“嘿,老朋友,好久不见。”
马桶当然不会回答。
但有时候,我会听到一声轻微的、大提琴般的共鸣声,从下水道的深处传来,悠远而温暖。那种声音,像是在说:“我一直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然后我就会想起金闪闪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在它失去意识之前,金色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声音也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没有冲走我。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想冲走他们的废物,但你选择留下了一坨。这就够了。这就够了。还有——帮我跟马桶说再见。告诉它,我爱它。告诉它,我会在管道的那一头等它。总有一天,我们会在那个巨大的、黑暗的、神秘的下水道系统里重逢。到那时候,我会告诉它所有的故事。关于你的故事。关于我们。关于一坨粑粑和一个人类之间,不可能的友谊。”
我走到马桶前,按下冲水按钮。
“哗啦——”
水流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
那声音,真的像是在说“我爱你”。
(全文完)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恭喜你。你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你已经见识过了一坨粑粑能有多离谱。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恶心的事情能打败你了。你免疫了。
不用谢。
这是金闪闪给你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