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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台北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林宏明没能睡着。
床头那台索尼收音机还亮着橙黄色的指示灯,FM频道里的主持人刚刚用故作深沉的声音念了一段引言,然后说:“接下来要播出的这首歌,来自一张刚刚上市的唱片。也许很多人听了会不舒服,但我保证你会记住它。”
然后,前奏响起来,像是谁把一头沉重的巨兽从梦里拖进了现实。木吉他和电吉他交织,带着一种不属于校园民歌的粗粝与愤怒,直接撞开了他的耳膜。
那是1982年的夏天,罗大佑发行了第一张专辑《之乎者也》。林宏明十九岁,刚考上台北工专,还穿着高中时留下的卡其制服裤,坐在租来的一间五坪不到的小房间里。他听完了第一遍,愣住了;听完了第二遍,整个人趴在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拆开了。
《鹿港小镇》唱的是什么?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但那句“家乡的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却又失去他们拥有的”像一根针扎进他刚刚开始学会思考的脑子里。他知道自己完了。
第二天,他跑遍了台北大大小小四五家唱片行,终于在一家卖电器的铺子角落里找到了仅剩的一张黑胶唱片的副本。老板娘说:“昨天一上架就没了一大半,所有买的人都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抱着那张黑胶,像抱着一个秘密。
林宏明很快就认识了阿坤。
阿坤是个留着长头发、喜欢在铅笔盒上刻歌词的年轻人,比他大两岁,在一家修车行当学徒。他们在唱片行门口相遇,因为阿坤拦住了另一个正在往海报上涂口红的乐队粉丝,说:“你听的是罗大佑吗?你知道罗大佑唱的是什么吗?你根本不理解。”
两个人差点打起来。最后林宏明从中间隔开,对阿坤说:“我理解。”
阿坤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他说:“行,那你跟我来。”
他们就这样成了朋友。后来又有小惠加入。小惠是护理专科的女学生,长了一张文静的脸,听到《童年》的时候会笑得前仰后合。但她真正喜欢的是《告别的年代》,说那首歌像一条很深很深的河,每个人都站在岸上看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
三个人经常聚在林宏明的小房间里,把那张黑胶翻来覆去地放,一遍一遍地听,争论每一句歌词的意思。他们管自己叫“鹿港公社”,因为《鹿港小镇》像是他们共同的乡愁。尽管他们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真去过鹿港。
整个夏天,罗大佑就像一团紫色的雾气,笼罩着他们的青春。那团雾里有愤怒,有不解,有浪漫,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林宏明第一次亲眼看见罗大佑,是在一次小型校园演唱会上。
那不算正式的演唱会,只是一群文艺青年在师范大学附近的一间旧礼堂里请罗大佑来弹唱几首歌。舞台只有两张课桌拼起来那么宽,音响还是借来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罗大佑穿着一件黑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场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他唱到《现象七十二变》的时候,台下的一个男生突然站起来大喊:“罗大佑!我们这一代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改变?”
所有人都在等着台上的年轻人给出某个石破天惊的回答。但罗大佑只是沉默了很久,推了推眼镜,然后重新拨动琴弦,把刚才那句歌词又唱了一遍。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林宏明后来提起这个瞬间,说自己当时的感受就是“这个人离我们很近,又好像离我们很远,他身体里还住着一个人,不是我们能看到的那一个”。
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是文青式的感慨。直到很久以后,林宏明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感慨。
那是直觉。
那件事发生在同年十月。
浣熊台风刚刚掠过北台湾,台北一连下了三天暴雨。阿坤租的房子在厦门街附近的旧巷里,巷子两侧是老房子,木门斑驳,青苔爬到墙根,平时白天走人都觉得阴。
那天傍晚雨停,林宏明正要回家,阿坤打电话来说:“你能不能来一趟?我心里毛毛的。”
林宏明问他怎么了。阿坤迟疑了一下,说:“我房东的儿子从台南回来了,刚才在路上碰到我,对我笑了一下。可是他的脸……好像不是他的脸。”
“什么是不是他的脸?”
“他说了句‘借我一块钱搭车’,然后那笑一直挂着,挂得太过头了,你真该看看,那根本不像人能笑出来的样子。而且他的脖子在发抖,我说不上来,就是很怪。”
林宏明放下电话,觉得阿坤在讲冷笑话。但他还是骑了一个多小时脚踏车赶了过去。
阿坤站在巷口等他,脸色发白。林宏明问:“人呢?”
阿坤说:“跑进去了。我一路盯着他跑到巷子尽头的转弯处,那里没有路灯,我不敢追。”
他们两个人站在黑暗中,往巷子深处看。雨后的空气里有一种腐烂的甜味,像是很久没有打捞上来的池塘浮萍。林宏明咽了口唾沫,说:“走,一起去看。”
阿坤犹豫了一会儿,跟上了。
巷子比他们记忆里还要长。两旁的老房子都挂着锈蚀的铁卷门,门缝里渗出黄色的灯。有些窗户是黑的,有些窗户却挂着白布,像是有人在窗户后面盯着他们。他们走到快一半时,阿坤突然停住。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们在寂静里站了一会儿。像是收音机没有对准频道的声音,又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一句话,却叠成了一片沙沙的杂音。那声音穿透柏油路,穿透墙壁,穿过他们两个人的皮肤,在骨骼里嗡嗡作响。林宏明的汗毛立刻立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墙角出现了一个东西。
林宏明永远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那个东西。它大约有一人高,看起来像一个人的轮廓,但所有关节都拧转了九十度。手肘向后弯,膝盖向前折,头部搁在肩膀下面,像一颗挂不住的球。它的皮肤不像是皮肤,更像是墙皮。湿漉漉地,贴在结构上,随着它挪动而不断剥落又愈合。
这不是人。这是某种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的东西。
林宏明想尖叫,但喉咙像被灌满了水泥。阿坤比他更快反应过来,大喊一声跑,拉着他转身冲出去。他们跌跌撞撞地跑了几十步,阿坤的鞋带松了,踩到鞋带摔倒在地。林宏明停下来想拉他,但回头看见那个怪物的步伐突然间快了,是从地面滑过来的,像阴影被风拉长了一样。
阿坤尖叫着被那东西抓住了一条腿,整个人被拖向墙根。
林宏明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扑过去抓住阿坤的手,两个人像拔河一样拼尽全力,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他的指甲刮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了血,阿坤的眼白翻了出来,口中发出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林宏明闭上眼,心想:“完了。”
就是在这个瞬间,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不是路人,不是警察,不是消防队。是一种受过训练的人踩在地面上时才会有的节奏,带着金属碰撞的闷响。
林宏明睁开眼睛,看见巷口被车灯照亮了。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停在那里,车门打开,涌出七八名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戴着战术头盔,端着造型古怪的枪械。有人立刻散开封锁了巷口,有人蹲踞在两侧屋顶,动作快得像影子。
而在所有这些人之间,正中间的那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没有领带,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是敞开的。戴着一副墨镜,梳着利落的短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在他的胸口位置,绣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三个银色的箭头,像旋转的风向标,彼此聚拢,指向中心。
林宏明不认识那个标志。但他认得那张脸。
“罗大佑……?”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罗大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那个正在拖拽阿坤的怪物。怪物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更危险的存在,忽然停止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它的头歪向一边,发出更快、更嘈杂的沙沙声。
有一个黑衣警卫低声说:“特工先生,请求允许开火。”
“别动。”罗大佑说。他的声音意外地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然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自己胸前的纽扣。只听一声很细的金属鸣响,像是琴弦在极其轻微地震动。那声音顺风传开,接触到怪物的一瞬间,怪物猛地僵住了。然后罗大佑开口唱了一句歌,仅仅一句,都没有歌词,只是一声低沉的、绵长的哼唱。
林宏明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还是自己的骨头在震动?他不知道。他只看见那个怪物像被扔进太阳里的冰块,迅速变白、变薄、变成一团灰色的烟气,然后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阿坤落在地上,已经失去意识。
罗大佑走到林宏明面前,蹲下来。
“你还好吗?”他问。
林宏明嘴唇发抖:“你……你不是歌手吗?”
罗大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看到了多少?”
“我看到……你,那东西,还有……”林宏明低下头,胸口那个三箭头标志在车灯下反射着冷冷的光,“……你到底是谁?”
罗大佑抬起手。他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细小的注射器,针帽已经拔开,透明的药液在灯光下折射出一丝危险的光泽。
“对不起。为了你好,这部分记忆不能留着。”
“什么——?”
林宏明只来得及说了这两个字,针尖已经扎进他颈侧。一股冰凉的气息沿着血管爬进大脑,眼前的景象像旧照片一样开始褪色。他看到阿坤被两个人抬上担架,看到罗大佑站起来,在墨镜后面望了他一眼。他看到街角那枚三箭头徽章在白衬衫上安静地闪着光。
然后所有画面像把收音机的音量猛地拧到最小,变成一片嗡鸣。
嗡鸣声越拉越长,越来越远。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躺在那间五坪小房间的床上。天色蒙蒙亮,收音机还开着,播放着清晨的空气预报。他全身酸痛,像是被卡车碾过一遍,额头贴着一块退烧贴。他的右手手指上缠着纱布,里面透出一点血迹。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粒止痛药,旁边压着阿坤写的一张纸条:“你发烧了,你先睡,明天我再来看你。”
发烧?他发烧了?他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却只记得自己骑着脚踏车去找阿坤,然后在路上……在路上下雨了,他淋了一身雨,回到家里就开始发高烧。对,应该就是这样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一种奇怪的剥离感。好像有一块记忆被挖走了,留下一个圆滑的凹痕,但他想不出来那块凹痕原本装着什么。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昨晚去找阿坤到底是为了什么。
电视上,晨间新闻正在播报一则简讯:“昨夜,厦门街附近一处老旧社区发生氣爆事故,消防人员及时赶到处理,无人伤亡。初步判定为瓦斯管线老旧导致……”
林宏明没有看电视。他关掉收音机,准备去洗漱,却发现自己对着镜子愣住了。
他的脖子上,有一枚细小的红色针眼。在耳后靠下的位置,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又像是某种注射留下的痕迹。他皱起眉,用手指摩挲了很久,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后来几个月里,林宏明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
他和阿坤之间的友谊变得有些奇妙。阿坤也说自己完全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好像碰到了不好的事,身体一下就掉进了黑暗里”。他腿上的淤青半个月才消,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可阿坤想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摔的。
小惠觉得他们在故弄玄虚,每次聚会都要戳着林宏明的额头说:“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灵异事件,然后被吓傻了?”
林宏明总是笑笑,不回答。因为他有一种更深、更不安的直觉——那天晚上他确实遇到了什么东西,而那东西至今还在他记忆的某道缝隙里留下了一条尾巴。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听到《亚细亚的孤儿》时,他的心脏就会跳得异乎寻常地快,像有人用指节敲着他胸口的一扇门。
为了弄清楚,他开始翻找关于罗大佑的一切资料。
那段时间,几乎所有报道都停留在音乐层面。罗大佑的采访很少,偶尔上刊物,说话也极尽简短。林宏明注意到,1982年罗大佑发布首张专辑之后,有一段时间他的行踪是空白的。没有宣传活动,没有公开演出,没有任何人能说明他去了哪里。杂志上只有一句语焉不详的话:“罗大佑暂离台湾,赴国外修养。”
修养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
林宏明开始问了。他问了唱片行老板,老板说:“听说他后来去了一家什么公司做幕后,谁知道呢。”他问了一位曾经给罗大佑做过录音师的老师傅,老师傅沉默了很久,说:“他录完那张唱片之后,整个人变了一个样。以前在录音室还会开玩笑,后来就再也不会了。好像他找到了什么比音乐更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我也不敢问。”
林宏明又找到了当年那场校园演出的主办人。对方是个已经结婚生子的中年文青,提到罗大佑时眼神有点闪烁。他说:“那次演出之后,有人来找他。他们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但一看就不是普通身份。他们跟他谈了很久,从那以后,罗大佑就很少再出现在我们这些民间演出的场合了。”
林宏明追问道:“那你们后来还见过他吗?”
主办人想了想,说:“见过一次。1983年年底,在一个露天电影院,很晚很晚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电影。我走过去想打招呼,看到他胸口有什么东西亮亮的。走近一看,是一个像徽章一样的东西,有三个箭头。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公司的胸牌’,然后就走了。很奇怪吧?哪种公司的胸牌会设计成那样?”
三个箭头。
这四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林宏明的脑子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却仍然无法从记忆中挖掘出任何与那图案对应的画面。他只知道“三个箭头”这几个字让他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仿佛身体的某个部分记住了什么东西,而大脑拒绝承认。
1986年,林宏明从工专毕业,进入一家报社当实习记者,跑社会新闻。他觉得这份工作能让他离真相更近一点。
他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的怪诞。他不是没有看过离奇的案件,不是没有听过关于畸形生物、无名组织、神秘失踪的传闻。在档案室里翻旧报纸时,他时有发现:某个地方发生大面积记忆丧失事件,官方定性为集体食物中毒;某个村庄的居民同时描述出同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形象,官方定性为集体幻觉。每一条新闻稿上都盖着“结案”的章。林宏明把这些报道剪下来,放进一个自己标为“三箭头”的牛皮纸袋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证据,还是在寻找那个答案。
真正让他接近答案的事情,发生在1988年。
那年秋天,林宏明去高雄采访一位退休的军医。这位军医曾在偏远地区服役,据说处理过很多不该记载的伤情。林宏明本来是为了另一个社会新闻去找他,但采访结束后,军医忽然问他:“你在找什么?”
林宏明愣了一下,说:“一个标志。”
他在纸上画下了那三个箭头的图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画得那么熟练。他的手像是已经有了记忆。
军医看了一眼,脸上瞬间掠过一阵极其复杂的神情。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了林宏明。
那页纸上贴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间类似仓库的房间,几名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一台奇怪的设备旁边。设备上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三箭头标志。
“五十年代,我在一个美军顾问团驻地的附属单位里做事,”军医说,“他们从来没告诉我这个单位是什么名字,只管叫‘服务处’。那里的人都很安静,每个人都像心里揣着一块冰。他们处理的东西,不是病人,也不是伤员。是我们这边的方言里没有的词。”
“什么词?”
“他们说,异常。”
军医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用圆珠笔写下的一行英文字母。林宏明凑过去,那行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还是勉强辨认出来:
Secure. Contain. Protect. (收容。控制。保护。)
林宏明喉头一紧。他问出了那个自己想了很久、却又一直回避的问题:“您知道一个叫罗大佑的人吗?他是个歌手,但1982年之后,他好像成了你们这些人。”
军医的神情变得警惕起来。他没有回答,而是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然后站起来,说:“年轻人,我劝你一句话。这种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有些人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身份,但他们做的事情,比你在报纸上看到的任何新闻都重要。你只要知道他们存在,就够了。”
林宏明不甘心。他还想追问,军医却已经起身送客。走的时候,军医在门口停了一停,低声道:“不过,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描述的相貌……你确定你曾经真的见过他?”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林宏明脑子里那道模糊的凹痕撬开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回到台北后,林宏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雨后的空气里有腐烂的甜味,一个扭曲的影子从墙壁里爬出来,扑向他和另一个人。然后一盏灯亮起,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胸口有三枚银色的箭头。那个人开口唱了一首歌。
那首歌很短,只有一句旋律。林宏明醒来时,枕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坐在黑暗中,发现自己可以完整地哼出那一段旋律,却说不出任何歌词。那是一段陌生的旋律,从未出现在罗大佑的任何一首公开发行的歌曲里,但他却觉得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声。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台北的夜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罗大佑从1982年发行第一张专辑之后,就一直存在于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地方和唱片行、演唱会、杂志访谈平行,和普通人的世界平行。偶尔会有缝隙打开,露出一个穿西装的身影,和一群胸前印着三箭头标志的人。然后缝隙合上,所有见过它的人都被洗去记忆,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凹痕。
而他,林宏明,可能是因为某次记忆删除药物的剂量差了一段,成了那场清洗中漏网的零星碎片。
他没有再公开追查下去。
后来的几年,林宏明结了婚,生了孩子,辞掉了报社的工作,开了一家小小的旧书店。阿坤跑去南部做了出租车司机,小惠嫁去了台中,在诊所里当护士。三个人都活得很普通,普通得像是从来没有在1982年的夏天听过那卷黑胶唱片似的。
直到2004年,林宏明去台北车站附近送货,在拥挤的人潮中忽然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站在车站北三门外的邮筒旁,像是在等什么人。他已经不年轻了,鬓角灰白,但站姿笔直,带着一种不属于普通人的警觉。
林宏明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那个人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隔着人群对上了。
墨镜。黑框眼镜。那张曾出现在黑胶唱片封面上的脸,被岁月刻下了痕迹,但轮廓还是一样,平静得过头。林宏明看见他的领口下方,有一个被衣领半遮住的银色的光点——那是三个箭头的徽章。
罗大佑认出了他。
林宏明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因为他看到那个人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罗大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地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做出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穿过人流,消失在了台北车站的出口。
林宏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他怀里抱着一箱旧书,最上面一本是多年前出版的一本音乐杂志,封面是罗大佑的旧照。照上的人穿着白衬衫,抱着吉他,目光几乎是在穿透镜头。
他忽然想起那个夏天,发电机嗡嗡作响,他趴在小房间的桌子上,第一次听到《鹿港小镇》的感觉。他想起那首歌里唱的话,问的是家园在哪里,答案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路。
他现在知道,罗大佑也在回一条路。那条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走在那条路上的人不能对任何人说出自己是谁,不能留下任何让普通人记住他们的痕迹。他们唯一能留下的,是一段被删除了歌词的旋律,沉在他们漏网的记忆里,偶尔浮上来,提醒你——
这个世界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有一些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它。而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曾经为你唱过歌。
林宏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一下,抱着那箱旧书转身往自己的店里走去。
他没有回头。





